第689章 三百块
“小妹，一会你把碗洗一下，知道吗？”
闫解成开口说道。
“好的，闫大哥，你放在那，我一会就洗。”
正在和刘妈一起拔草的刘小妹回头说到。
闫解成点点头，他可以无条件帮助刘家，但是绝对不会养活两个米虫，该干就得干，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干活。
正午的太阳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有点烫脚，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泼在地上，水渍几秒就被蒸干了。
西红柿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只有屋檐底下那一小片阴凉地还算能待人。
他跟刘妈交代了一声：院子里随便溜达，西红柿要是红了摘着吃不用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刘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人根本没有起身，还在树下那块阴凉地拔草。
闫解成把那份迁出证明，介绍信和户口材料从夹层里全抽出来，确认章全对，材料没有缺页。
把这些卷好塞进挎包最里面，直接出了院门。
六郎庄的胡同这个点儿几乎没人。
大中午的太阳正毒，狗都趴在门洞里伸舌头喘气。
胡同口老槐树底下的象棋摊子收了，只剩一张空棋桌在树荫里落了一层从树上掉下来的树叶。
知了在树冠里面扯着嗓子叫，一阵一阵像热浪里面扔进来的碎石子。
他顺着胡同拐上大路，骑着车直奔街道办。
十来分钟到了街道办房管所。
闫解成锁好车，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旧档案纸和糨糊的气味。
李大哥坐在靠窗户的一张办公桌后面，戴着他那副塑料框眼镜，面前摊了一叠报表。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着的茶叶碎末全沉到了缸底。
他看到门口进来一个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
"闫解成。"
他站起来把钢笔往桌面上一搁，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闫解成的肩膀。
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平时坐办公室的人。
闫解成去云南之前就跟李大爷打过招呼，现在人完好无损地从大西南回来了，他是打心里头高兴。
"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的火车。刚到。"
李大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另外两个正在埋头填表的同事，压低了声音。
"走，外头说。"
两个人出了房管所，拐到旁边一条没有人的小夹道里。
夹道两面是青砖墙，上面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太阳被墙挡在外面只能从头顶一长条缝隙里洒下来，比外面凉快不少。
李大哥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给闫解成一根，闫解成摆了摆手，他自己叼上一根拿火柴点着了。
"湖南那边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迁出证明，介绍信，公社和派出所盖章全拿到了。"
闫解成把挎包里卷着的一卷材料掏出来递给他。
李大哥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把材料展开在阳光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迁出证明上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介绍信上的身份注明和签章也是对的。他看完以后把材料重新卷好递了回去。
"材料没问题。能落。湖南那边的章全是对路的。"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间夹着的烟灰，灰烧得老长了还没弹，被他轻轻在墙根上磕了一下。
"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落户不是光落个户口本。这两口人从湖南迁进海淀，户口下来以后跟着要办一串儿东西。粮食关系是最要命的。
湖南那边的供应定量要注销，这边的定量要从零开始建，中间可能会有几个月的空档，这几个月她们在这边一粒米都供不上。然后是副食本，煤本，布票发放点。
这些全部要跟着户口重新套进四九城的供应系统里。每一项都要盖章，每一项都要跑人。"
闫解成听完没有马上问价。他等李大哥自己往下说。
"还有一点，这母女俩是烈属。烈属在本省享受的抚恤待遇是跟户口绑定的，户口迁出湖南以后那边就停了。这边落户以后要重新向海淀区民政局申请烈属待遇转移，这也是一个单独跑腿的活。所有这些全算上破费可不小。"
他把烟在墙上碾灭了，把烟头弹进夹道角落的排水沟里。
"三百。"
三百块。
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闫解成在心里把这个数跟这条线上一节一节要打通的环节对着过了一遍。
街道盖章，派出所销户迁入，粮站建新册，副食本，煤本，布票，烈属待遇转移。
七道关口。平均下来一道关口四十来块，刨掉吃饭喝水人情打点剩下的分到每个人手里其实没多少。
这个价搁在1960年不算离谱。
闫解成也不墨迹，直接把手伸进挎包里，借着挎包的掩护从储物空间里数了三百块出来。
三十张十块的新票子，拿牛皮纸裹了一圈塞在李大哥手里。
"麻烦了。"
李大哥接过那沓牛皮纸的时候看了一眼厚度，他也没数。
他在街道房管所上了这么多年的班，经他手的钱一撵就知道多少。
但闫解成这个人他就知道这人不玩虚的。三百块他二话不说直接掏，不是傻大方，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坑他。
"还有一个事，工作。那个小姑娘，十七岁，在湖南种了十几年地，识字但没多少。你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她干的。供销社，粮站，食堂帮厨之类的都行。"
李大哥把那包烟揣回兜里，点了下头。
"工作的事先等户口落地。户口不下来哪家单位都不敢收。这几天我先把材料送进去走着，有消息了我上你家找你。"
"行。"
"你回去等着就行。办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李大哥把烟头踩灭了，拍了拍闫解成的肩膀，转身回了房管所。
闫解成从夹道里出来，刚走到房管所门口的那条岔路上，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工装，袖子上蹭了两道泥，手提着一个棕色牛皮纸袋子，步伐比一年多前快了不少也沉了不少。
他远远看见闫解成，步子顿了一下。
“大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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