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万山红
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了下去,菜地里的西红柿架子在地上投了几道影子。
闫解成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檐底下靠墙放好。
刘妈和小妹还没回来,大概是陈素娥带着她们逛完了供销社又去了副食店,女人逛街的时间从来不是按钟头算的。
院子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
他走进东屋,把煤油灯点上。
灯芯是新剪的。
书桌上那摞信还是走以前放那的,最上面那封新疆来的信还没拆。
他把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然后把打字机拿了出来。
李编辑催长篇。
但他想了很久,不打算上来就写大部头。
他在边境线上待了好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亲手做过的事情太多了。
战斗、牺牲、界碑、战友、老乡、伐木、巡边。
这些素材如果一上来就塞进一个长篇框架里,反而会互相挤得谁也舒展不开。
长篇需要一个足够粗的主线和足够长的跨度,但有些东西更适合用小篇幅来写,一村一寨、一人一事、一段路、一顿饭、一首歌。
他决定先写一个短篇集子。
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轮,最后定了《驿路花开》。
一共十三个短篇,每一篇写一个边防连队和地方老百姓之间的小故事。
不写战争。
边境线上现在没有仗打,天天打仗的那不叫边防叫前线。
真正的边防生活是巡边、是站岗、是帮老乡伐木开荒、是寨子里送来一罐杨梅酒、是连队食堂里那一盆白菜炖粉条。
军民鱼水情这几个字在报纸上天天能看到,但真正把它写活的,把鱼是怎么在水里游的、水是怎么托着鱼的,这种作品不多。
他要把这些全写出来。
边防战士不是每天都需要战斗的,生活也是战士日常的一部分。
十三个短篇的题目他在心里列了一遍,有几个是寨子里伐木开荒的事,有几个是巡边路上遇到的人和景,有一篇写的是连队炊事班老何和他那八头架子猪,有一篇写的是盘村长送来的那罐红纸封口的杨梅酒。
最后一篇写的是一首歌,一首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被山风吹到对山哨所里的歌。
夜慢慢深了。
他坐在西屋的书桌前,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跳一下。
打字机在稿纸上噼里啪啦地响着,然后接着往下走。
他写得很顺,毕竟有上辈子同款短篇小说集做参考,而且这次写的东西还有自己的真情实感,每一件都是他亲眼看过亲手做过亲耳听过的。
他只需要把它们从记忆里原样搬出来放到稿纸上,稍微调整一下叙述的角度和节奏,就是一篇完整的东西。
写累了的时候他把稿纸搁在桌上,推开东屋的门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院子里的菜地被月光照得泛了一层很淡的银灰色,西红柿的叶子在夜里收拢了一些,辣椒的小白花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他又回到桌前继续写。
刘家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他正在工作,也没有过来打搅他。
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
闫解成写到最后一个短篇的时候,外面的胡同里已经连狗叫声都没了,整个六郎庄很安静。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满意的点点头。
十三篇,一个晚上。
当然不是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中间他把打字机带进了储物空间。
他在储物空间里把十三个短篇全写完了,出来以后又誊写了一份整齐的稿子在真正的稿纸上,用牛皮纸包好,然后拿麻绳打了个十字扣,搁在储物空间里。
这几天抽个时间给李编辑送过去。
做完这些以后他没有马上睡。
长篇的事已经在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次回来以后他一直想写一个不一样的东西,是一个真正能扛得住时间的大部头。
题材他也想了很久。
写边境?
刚才那本短篇集已经写了。
写伐木?
那是素材不是主线。
写战友牺牲?
那些东西还不到时候写,现在写出来全是血和泪,再过几年沉淀一下,写出来的才是人。
最后他决定写一段历史。
《万山红》。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初期,1928年春天到秋天。
一支红军队伍在南方某山区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故事。
这个题材他上辈子就读过不少相关的资料和文学作品,井冈山的道路、根据地的建设、土地革命的展开。
这些大背景他脑子里全有。
他要写的是在这片大背景下,一群农民、铁匠、逃兵怎么被一支我军队伍一个一个地拉起来、怎么从一盘散沙变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开头他写得很快。
第一页稿纸上写了一个场景,1928年春天,一个挑着铁匠担子的年轻人走在南方某山区的山道上,担子一头是风箱一头是铁砧,肩膀上压出来的老茧比铁砧上的锈还厚。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就在这条山道上,他遇到了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
他站在路边让队伍先过,队伍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队列里走出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开头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后面的不用急着写,大纲在心里已经列好了,整本书的骨架是借鉴的。
现在需要的是把每一章的肉一块一块填上去,这个不是一晚上能完成的,毕竟这是一部六十多万字的大部头。
他起身把煤油灯吹灭,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躺到炕上的时候月亮已经从窗户的东角挪到了正中间。
第二天上午,七月的太阳从东边翻上来以后院子里很快就热起来了。
刘妈早早做了早饭,棒子面糊糊加腌萝卜丝,今天多了一碟昨天陈素娥帮她在供销社买的酱豆腐,红油亮汪汪地铺在白瓷碟子里。
吃完早饭以后母女俩在院子里继续拔昨天没拔完的杂草。
小妹蹲在豆角架子底下把那些贴着地面长的小野草一棵一棵拔起来扔进竹筐里,刘妈拿锄头把墙角那片硬土翻了,打算种几行小葱。
闫解成也蹲在菜地边上拔草。
七月的太阳把他的后背晒得有点发烫,手上的泥被草根的汁液染了一层淡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湿泥。
正把一把从西红柿根旁边扯下来的野草往竹筐里扔,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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