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 章 为子女计
“好啊……太好了……”
“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在简陋却干净的土炕上，牛家媳妇倚着厚实的被褥，颤巍巍的紧握着蓁儿的手，不愿松开，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泪如雨下。
“那些年……那些年啊……”
“我总能梦见三娘，梦见她们在火里喊，在血里哭……我睡不着……这心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三郎对不住她们啊……”
不同于常年青灯古佛的崔三娘，越发年轻祥和的容貌里，透着几分悲天悯人的佛性。
牛家媳妇虽也不到五十，却是憔悴不已，似七十老妪发鬓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不远处，牛有田的妻子韩氏，正抱着一个吮着手指的娃娃，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质朴的面容里透着几分紧张和畏惧。
篱笆院内，积雪被扫到墙角，露出一小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娃，正蹲在柴垛旁，用树枝戳着蚂蚁洞。
皴红的小脸溢满了单纯与雀跃。
“你看，你看！这儿！”
“这就是‘黑头大将军’的家，它们可厉害了，夏天能找到好多米粒，还有那边，是‘红腰小突厥’的洞口，咬人可疼了……”
男娃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宝藏般的郑重，向猫猫介绍着他“养”的小弟。
“哦……”(O∆O)
猫猫则乖乖蹲在他身边，暗金色的眸子也瞪得溜圆，一眨不也眨盯着那两个小小的蚂蚁洞，就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毛茸茸的尾巴不时轻抖一下。
男娃见这位“小贵人”似乎很感兴趣，更加来劲了，唾沫横飞的讲述起蚂蚁的事迹。
“现在天气冷了，它们都不出来……”
“到了开春，你就能看见它们打仗了！”
猫猫歪了歪头，似懂非懂，但看着男娃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甚至也学着男娃，戳起了蚂蚁洞。
“能用开水浇嘛喵？”
“啊？！不行不行不行！”（ΩДΩ）
“那用尿可以嘛喵！”(¤﹏¤)
牛家男娃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们一起！”(¤﹏¤)
就这样，在院外村民目瞪口呆的围观下，昭应显圣镇岳王和男娃齐齐解起腰带，裴荣等元从禁军见此，皆默默捂住了脸。
——————
牛有田守在母亲炕边
脸上逐渐泛起释然欣慰的笑容。
雁门县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是他和母亲共同的阴影，多年来，这阴影似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他们心头。
如今，亲眼看到故人不仅活着，还活得如此尊贵显赫，对于牛家母子而言，那份发自肺腑的喜悦，早已超越了身份的鸿沟。
这无关长公主的尊荣。
仅仅是因为，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这本身，就是对逝者亡灵，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心中伤疤，最温柔的抚触。
老妇人情绪激动。
说了许多话，渐渐体力不支。
长公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道。
“牛家婶婶，先歇息吧，话可以慢慢说，身子要紧，来日我将母亲也带来……”
“好好……”
“三娘若能来……”
或许是蓁儿的话语起了作用，或许是真的耗尽了力气，老妇人眼皮渐沉，终是睡了过去，向来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缓开来。
蓁儿轻轻抽出手。
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
而后看向了守在一旁的牛有田。
“狗儿哥，如今边塞虽安，但此地终究苦寒，你可愿携家眷，随我去长安定居？”
“阿娘在长安，身子也还硬朗，她若是知道你们母子都还活着，不知会多高兴。”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韩氏抱着孩子的手忽然紧了不少。
这无疑是莫大的机缘，从边塞寒村的农户，一跃成为长公主的故旧，迁居长安，未来生活与前程，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牛有田的眼中。
也确实骤然亮起一簇灼热。
天子脚下，繁华锦绣，那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未必能梦到的地方，更遑论定居。
然而，这光芒仅仅闪烁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蓁儿，似乎穿透了房屋土墙，越过村落，落在雁门，他眼中的意动渐渐沉淀，被一种坚定彻底取代。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遗憾，更多的，则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殿下的心意，小人心领了。”
“只是阿耶嘱托的话，我一直记着，要回家，守着田，守着屋，这是牛家的根。”
“我牛有田是个粗人，没啥大本事，但答应了阿耶的事，就得做到，我要替阿耶赎罪，要守着这个家，守着下河村的乡亲。”
这不是迂腐，而是一个从战火与离散中挣扎出来的汉子，对父辈遗志的坚守。
只不过，牛有田语气一转。
眼神里泛起几分属于小人物的精明。
他嘿嘿一笑，走向妻子韩氏，拉着妻子臂弯，齐齐朝着长公主跪了下去，抱拳道。
“小人恳请殿下……”
“将我家大郎带去长安！”
“小人愚笨，此生也就这样了，守着这片土，尽份心，但娃儿还小，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若他能得殿下青眼，跟在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见见世面，识几个字，也是他天大的造化！”
“求殿下……给他一条不一样的路！”
说罢，他重重的磕下头去，韩氏也赶忙跟着磕头，她虽然满心的不舍与担忧，但也知道，这是儿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起来吧，狗儿哥……”
长公主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屋外，当看到正在和猫猫放水的男娃时，不禁眼角一抽。
“这孩子……”
“就让他随我走吧，是该好好教一教。”
她明白牛有田的心思，这份坚守中的精明，这份为人父母的深远计议，让她心酸。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
牛有田夫妇起身后喜极而泣。
“狗儿哥也不必觉得从此相隔，你若得空，想念孩子了，或是想来看看阿娘，随时可来长安寻我，路途盘缠，不必担忧……”
许是看出了韩氏的不舍，蓁儿温言宽慰了几句，随后，她看向侍立在旁的春熙。
“春熙，稍后派人持我名帖，速去雁门寻访名医，请来为牛家婶婶诊治，再采买些滋补药材，定要将婶子的身子骨调养好。”
说罢，她又看向牛有田。
“待牛家婶婶身子好转，狗儿哥你再来长安不迟，孩子在我那儿，你尽管放心。”
“欸！欸！”
牛有田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点头，黝黑的面容涨得通红，眼中既有对母亲康复的期盼，更有对儿子前程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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