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 章 皇帝的人情世故
贞观元年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了。
仅是一夜，便将长安城染成素白，兴宁陵的石兽也覆满了雪绒，独孤氏的墓碑前，佛经燃烧的烟气袅袅升起，旋即被风吹散。
长公主跪在那里。
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离开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需要守孝的长公主，她该搬回宫里了，否则便是麻烦不断。
永安宫，拾翠殿。
这座殿宇空了许久，却一直有人打扫，炉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冒起了热气。
殿内暖如春日。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长公主抱着猫猫，刚一踏入殿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喜不自胜的迎了上来。
是窦太后。
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眼下笑得像朵花似的，就连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径直掠过蓁儿，上前挽住崔三娘。
“哎呀呀！”
“三娘，你们可算搬回来了！”
“这才几天啊，你就又瘦了，你陪这丫头在那荒郊野岭里住着，哪能吃好住好？”
“这下好了！”
“搬回来跟我做个伴！”
“别的不说，保管你吃的胖胖的！”
“妾身见过太……”
崔三娘刚一屈膝，话还没说完，窦太后便一把将她扶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行了行了……”
“就咱们娘儿几个，拜什么拜。”
崔三娘愣了一瞬，看了看窦太后那笑意温和的面容，又不知所措的转头看向蓁儿。
长公主无奈点了点头
“娘，就听太后娘娘的吧。”
“反正这永安宫里，也没外人。”
没外人，有了外人，再拜也不迟。
蓁儿的话看似随意，却把崔三娘心里那点忐忑，尽数拂去，她低下头，轻点几下。
“那便都听太后娘娘的……”
在崔三娘眼里，窦太后一家，不仅仅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更是她和蓁儿的恩人。
当年若不是李氏伸手。
她和蓁儿怕是早就死在了荒野。
这份恩情，她一刻也不敢忘。
所以，哪怕如今蓁儿贵为长公主，哪怕太后对她再和善，她心里的那根弦也始终绷着，半点失礼也不愿，生怕负了这些恩情。
规矩不能乱，礼数不能少。
可在窦太后眼里，蓁儿亦是她的恩人。
若无长公主在，玄武门那天，李建成绝无可能活着走出那道宫门，李渊亦会活在痛苦之中，与曾经最为看重的儿子反目成仇。
是蓁儿，替她保住了这个家。
这份恩情，她同样记在心里。
所以她对崔三娘的那些“客气”，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感激。
我曾经护着你的女儿。
你的女儿，如今护着我的家。
咱们之间，哪还用得着那些虚礼？
中午时分，窦太后亲自命人煮了铜锅。
黄铜锅子端上来的时候，炭火正红，汤底翻滚，香气四溢，各式菜码摆满了案面。
“你别说……”
“这锅子还是永安想出来的。”
“这种大雪天啊，吃这个香极了！”
几人各自坐在案旁。
享受着冬日里的滚烫与鲜香。
窦太后絮絮叨叨的说着宫内的新鲜事，皇帝又添了孩子，哪个妃嫔又闹了笑话……
她说得眉飞色舞。
崔三娘听得格外认真。
时不时的，还会“啊呀”一声。
蓁儿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懒懒的往嘴里塞片热辣的羊肉，猫猫依旧在她怀里睡得深沉，对这满屋子的鲜香气毫无反应。
——————
就在这时。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清朗不失恭敬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长公主抬起眼帘看了过去，只见怀恩身穿内侍服，正躬身站在殿门外，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稚嫩身影，低眉顺眼的排着队。
“怀恩？”
“快快进来……”
得了窦太后允许。
怀恩轻手轻脚的走进了拾翠殿。
“小的内侍监总管怀恩。”
“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语气微顿，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长公主怀里的狸子，以及坐在右首处的崔三娘。
“小的问镇岳王安，问梁国夫人安……”
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长公主略显意外的看着怀恩的服饰，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这是何苦呢？”
这声叹气并不明显
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这是蓁儿极少在人前流露的东西。
许是察觉到了长公主的不忍，怀恩咧嘴笑了起来，只是这份笑意，显得有些难看。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劳殿下费心了……”
“自善意姑姑离去，小的便已……”
善意姑姑。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窦太后也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陈善意走了。
怀恩的命，也跟着走了一半。
“只是眼下，阿郎正值用人之际，小的不得不暂留在世间，暂且多喘息几日……”
说着，怀恩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似是想起了陈善意那似嗔似怪的面容。
“罢了……”
“说到底，是吾李家对不起你。”
“你也莫要如此丧意，有何难处，尽管找二郎，若二郎不允，你便来找本宫……”
窦太后神情复杂的安慰着。
眼神也随之往怀恩身后瞥了一眼。
“唉？这不是……”
她难以置信的瞪起了眼睛
怀恩的身后，站着几个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也才三四岁，衣着朴素，低着脑袋，怯生生的站在那里。
“承业？！承鸾？！”
“你们……你们竟还活着？！”
这是齐王的孩子，是李元吉的遗孤。
窦太后略显激动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向了怀恩身后，她还以为这些孩子已经死了。
这就是皇家的残酷。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问。
你死我活，胜者为王。
赢家拿走的，不仅仅是江山，还有输家的命，斩尽杀绝，不留后患，这是千百年来不破的真理，大至国与国，小至家与家……
“祖母……”
看到窦太后走来。
李承业和李承鸾的眼眶倏然变红，至于他们身后的几个孩子，则害怕的退了几步。
蓁儿也注意到了他们。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逐渐瞪大。
她猛的扭头，看向满脸讪笑的怀恩。
那道向来凛冽的目光，有荒唐有不解，还有一种“你确定你没搞错”的质疑和恼火。
“李世民这厮……”
她咬牙切齿的质问道。
“连当皇帝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吗？！”
怀恩闻言不禁面露错愕。
“这……这……”
他结巴了两声，愣是没接上话。
蓁儿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把话挑明。
“杀一人，就得杀全家！”
“这才是皇帝的人情世故！”
她抬起手来，指向了几个面色惨白的孩子，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荒唐感。
“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斩尽杀绝，是规矩，也是常理。
她既然杀了李元吉，李世民自然就该把齐王的孩子也处理干净，这才叫人情世故！
可他没有。
他把这几个孩子留下来了。
不仅留下来了，还送到她面前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养？
让她天天提醒这些孩子。
你那混蛋老子是被本宫嘣死的？
蓁儿觉得自己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李世民是什么意思？！
“哦！
怀恩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话：
“陛下说……陛下说……斩草除根是对敌人的……这几个孩子……是侄儿。”
“还望殿下……能将其纠回正路……”
是侄儿。
不是敌人。
蓁儿愣住了。
窦太后也是满脸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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