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 章 李智云的崩溃
殿内，讲课声继续传出。
那声音依旧不高，依旧平静。
可那份平静下，藏着的东西，却是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智云不禁蹙起眉头。
他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儿。
不是那些内容不对，那些关于民生疾苦，关于敬畏黎民的话，他听着都觉在理。
可那种“不对”，就是隐隐存在。
他不禁看向李世民，面露几分惊疑。
“皇兄……”
“永安姑姑这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那道微掩的殿门，缓缓开口道。“她……她想要掘根。”
掘根？！
李智云瞳孔骤缩。
掘什么根？掘谁的根？
他突然意识到了。
这份“不对”究竟出在了哪里。
永安姑姑的课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更没有对门阀的敬畏，只有对“民”的敬畏。
这种对底层的敬畏，一旦真正刻进这些孩子的骨子里，待到将来他们长大，掌权，坐在那张龙椅上，或是站在那张龙椅旁……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皇帝？又会变成怎样的臣子？
李智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李世民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然也不敢继续相问。
李世民眸光晦涩的看着殿内。
有时候，他总会莫名觉得，这位长公主是想要掘李唐的根，可思绪辗转间，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长公主是李唐皇室的一员。
长公主想要掘的，是世家的根！
身为皇帝，他不希望出现任何混乱。
朝局好不容易稳定了几分，世家也才堪堪安抚下来，边疆要再次面临突厥侵袭，任何动荡，都是对这个新生王朝的致命打击。
他身居此位，自然要替这天下负责。
不能乱，不能动，更不能急。
可身为天策上将，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统帅，他又莫名感到了热血沸腾。
长公主在做的事，他何尝不想做？
把那些占着土地不纳粮的世家，一个个拎出来清算，把那些把持地方，欺压百姓的豪强，提出来砍头，把那些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背地里只顾自己利益的家伙，赶出去！
他甚至想要亲自去实践。
而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
他想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冲杀在最前面，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这么干！
李世民悄然攥紧了拳头。
一边是皇帝的理智，一边是天策上将的冲动，长公主的课，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走吧，先去向母后请安……”
他转身，向蓬莱殿的方向走去。
李智云愣了愣，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随着日头渐渐高挂。
那堂漫长沉重的课，也终于结束了。
殿门缓缓打开，李承乾最先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也透着几分恍惚。
李承宗也沉默的走出来，脸色同样难看，李承鸾最后出来，脚步虚浮，脸色发青，一出门便靠在墙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此刻本该是腹中饥饿之时，可众人没有半点食欲，只要略一想起课上的那些字句。
胃里，便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不多时，长公主也悠悠然的走了出来。
看着这些孩子狼狈离去的背影，她不由得勾起了唇角，隐隐流露出几分满意。
教育是有滞后性的。
现在讲的这些，他们未必全懂。
可没关系。
她要的，不是让他们现在明白。
不是让他们痛哭流涕，也不是让他们幡然醒悟，更不是让他们一夜之间变成圣人。
她要的……
是让他们永远记着这种感觉。
在未来的某一天。
这份教育的作用，自会显现。
正当长公主转身，准备回拾翠殿时，墨梅忽然快步迎了上来，笑盈盈的屈膝一礼。
“殿下。”
“太后娘娘邀您一同用膳。”
“圣人和楚王殿下也在。”
李智云回来了？
长公主的脚步微微一顿。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向着蓬莱殿走去。
——————
蓬莱殿内的气氛，不见丝毫其乐融融，只有一种莫名的凝重，萦绕其中，走进殿内的长公主，不禁面露怪异的扫视了一圈。
窦太后坐在上首。
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李世民坐在左首处，面色沉沉，李智云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显得不大好看，看到长公主走了进来，他赶忙起身，恭敬行礼。
“智云问永安姑姑安……”
“你……”
蓁儿打量着这个一年多未见的“徒弟”，从发顶一直扫到衣摆，又从衣摆扫回脸上。
逐渐皱起了眉头。
“怎么变得这般……糙了？”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却透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嫌弃。
糙？
李智云愣了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见长公主，他特意蓄起的胡须，特意晒深了肤色，特意选了这件更显英武的袍服，这怎得能叫做糙？
相比曾经温文尔雅的模样。
如今的李智云，确实变化不小。
这一年多在北境，风吹日晒，将这股书卷气被磨去了不少，甚至透着几分彪悍，若在旁人看来，这分明是个英武不凡的男人。
可长公主并不这么看。
她甚至颇为嫌弃的轻啧了一声。
李智云的脸颊逐渐涨红。
等等，不对啊！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长公主曾说过更喜欢有男子气概的男人，那句话，他记到心里，硬生生把自己打磨成现在这副模样。
谁知竟又遭到了嫌弃？！
“是……”
“是智云失礼了！”
李智云哭丧着脸坐了下来。
窦太后见此，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相比于男人，女人的心思总是更为细腻，李智云的那点心思，她早已有所察觉。
这孩子看蓁儿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在意，瞒得过男人，可瞒不过女人，但她从未多说过什么。
少年慕艾，本是常情。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几个藏在心里的人，只要不说破不越界，不生出什么事端，那便只是心底的一抹光，只是人生的回味。
爱慕归爱慕，礼法归礼法。
这中间的界限，李智云比谁都清楚。
他守得住，她便不必点破。
此刻，看着李智云的沮丧模样。
窦太后只觉得甚是好笑，她随即向蓁儿招了招手。
“好了好了……”
“快坐下吧，永安。”
“今儿这顿午膳啊，一时半会儿的可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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