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德登寺（中）
乌金多吉冷笑了一声，转头对齐美公布说：“上师，两百个残兵败将，枪都打不响了，还带着一身的伤。”
“这时候把他们收进来，汉人的大军立马就压到咱们寺庙门口。”
“如今我军也应该收缩防线了，我们和汉人实力不在一个档次！”
呷日本猛地攥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发作。
他咬着牙，看着齐美公布：“上师，我呷日本在康巴这么多年，从没有求过谁。”
“但今天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您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养伤的地方，我的人伤好了，还是能打仗的。”
“我在丁青城外跟汉人交了手，我知道他们的打法——他们炮火猛，但步兵怕近战；他们后勤靠牦牛运，翻山的时候最脆弱。这些东西，我都能告诉您。”
齐美公布捻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目光在火盆跳动的光里闪烁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乌金多吉，又看了一眼呷日本，最终缓缓开口：“乌嘎，带呷日本去后面的帐篷，给他换药、吃饭。”
“伤员安置到西侧的谷仓里，不要让他们进大殿区。”
“上师！”乌金多吉脸色不太好看。
“都是我佛的慈悲！”齐美公布默默的闭上眼睛。
乌金多吉虽然无奈，但也没有再多说。
乌嘎朝呷日本偏了一下头：“跟我来。”
呷日本站起来，朝齐美公布深深躬了一下身，转身跟着乌金多吉出了帐篷。
走出帐篷，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谷里的潮湿和草木灰的气味。
乌金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躁：“上师，我们收了呷日本，那可就代表我们彻底和红色汉人撕破脸了。”
“以前他们没借口动德登寺，现在呷日本这个败兵往我们这里一躲，汉人就有理由把炮口对准大殿了。”
“这将是我们的灾难！”
齐美公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不过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半垂的眼帘后面落在乌金多吉脸上:
“乌嘎，你以为我们不收呷日本，红色汉人就不会拿德登寺开刀吗？”
乌金多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确实，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反正红色汉人是来抢他们的农奴的，这怎么能允许呢？
双方肯定不可能善罢甘休。
……
而德登寺收留了呷日本的消息，很快传到301指挥所。
丁伟把电报拍在桌上，对正在铺地图的参谋长林茂才说：
"看看，不出我们的预料。这些人果然都裹到一起去了。"
这一点，他们之前就有预判！
林茂才直起身，凑过来扫了一眼电报，眉头微微皱起来。
"齐美公布这是铁了心要跟叛匪绑在一块儿了。"
林茂才说着，手指在地图上德登寺的位置敲了两下，"丁司令员，咱们怎么办？直接把大军拉过去？"
丁伟说道:"拉肯定要拉过去。但怎么拉，什么时候拉，拉过去干什么——这里头有讲究。"
他俯身在地图前，铅笔尖点在德登寺外围那条标红的包围线上。
"部队已经按照前半夜的部署在动了。一团两个营天亮前应该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现在正在往甲绒沟方向推进；二团今早出发，往西面封山口；三团在南面展开。"
"缺什么？"
林茂才接话："缺时间。部队翻越雀儿山之后没有充分休整，高反减员还在增加。一团一营昨天报上来的数字，非战斗减员已经到四十多人——头疼、呕吐、胸闷，有几个战士实在撑不住，得后送。"
"还有后勤，翻山运上来的弹药基数有限，迫击炮弹省着用，撑不了持续炮火准备。"
丁伟点头："所以大军不能一股脑全压上去。压上去也没有用——德登寺正面那条冲沟，多少人也展不开。"
他直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炉火烧得噼啪响，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手准备。"
他站定了，看向林茂才：
"第一，把物资补给理顺。让王其明在昌都那边组织牦牛驮队，把迫击炮弹、子弹、药品往前送。现在部队散布在几个方向，补给线拉长了，不能断。各团每天上报弹药消耗和人员状况，我三天要看一次全师战备指数。"
"第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给德登寺发函。"
林茂才抬起头："发函？"
"对。"丁伟走回地图前，铅笔在德登寺那个红圈边上点了一下，"以昌都地区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名义，给德登寺送一封正式公函。"
"公函内容分三层。第一层：我人民解放军130师及昌都警备部队，已对德登寺外围完成合围部署。这不是威胁，是事实通报。让他们知道，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我们都有人，跑是跑不掉的。"
"第二层：呷日本及其所部，系在丁青地区聚众叛乱、袭击我地方政府、杀害我工作人员和群众的武装匪首，我部奉命追剿。德登寺收容呷日本及其武装人员，属包庇叛乱分子，严重违反和平解放西藏各项协议，亦损害德登寺自身安全和声誉。"
"第三层：限德登寺于公函送达后四十八小时内，将呷日本及其所部全部武装人员交出，交由我部依法处理。同时，德登寺必须立即解除外围武装哨位，向我方移交全部轻重武器，保证寺院范围内不得再有武装抵抗行为。"
"公函末尾加一句——若逾期不交，一切后果由德登寺自行承担。"
林茂才听完，沉吟片刻："公函送进去，齐美公布会不会觉得我们只是在虚张声势？毕竟我们还没有真正开打。"
"他最好觉得是虚张声势。"
丁伟笑道"他越不当回事，内部就越松懈，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多。"
"但我料他不会完全不当回事。"
"齐美公布这人，能在大变局里撑住德登寺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是莽撞。他收呷日本，是一步棋；但他也一定在给自己留退路。”
“把公函送进去，他心里会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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