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抉择审判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我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浓烈,刺鼻,带着某种冷酷的洁净感。
然后是疼痛。
不是枪战时的剧烈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钝痛,从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中渗透出来。左腿像被沉重的铁钳夹住,肩膀和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右手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静脉。左边是监护仪器,绿色的波浪线有节奏地跳动。
单人病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时间。
门轻轻开了。
小姨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我睁着眼,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枫!”她冲过来,颤抖的手想要碰我又不敢,“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的眼睛红肿,黑眼圈深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三天?还是更久?我在昏迷中度过了多少时间?
“水……”我嘶哑地说。
小姨慌忙去倒水,手抖得洒了一半。她扶我起来,把杯子凑到我唇边。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像甘霖滋润干裂的土地。
“三天。”小姨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你昏迷了三天。医生说失血过多,还有脑震荡,但生命体征稳定……我一直怕……”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想抬手拍拍她,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小姨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其他人呢?”我问。
“陈雪警官昨天出院了,轻伤。张警官……”她顿了顿,“张警官还在重症监护室。他中了三枪,失血比你多,手术做了八个小时。但医生说他会活下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最后那一刻,张锋举着手雷的样子。
“沈警官每天都会来。”小姨继续说,“还有位李红女士,也来过两次。外面有警察守着,沈警官说这是保护,不是监视。”
门又开了。
沈曼站在门口,穿着便服,手里拎着水果。看到我醒了,她脸上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
“刚好路过。”她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
“那就好。”沈曼拉了把椅子坐下,“医生说你要住院至少两周。之后需要康复训练,你腿上那颗子弹擦到了神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国华呢?”
“在押。吴振国也在。中纪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面审查。”沈曼的语气很平静,但眼里有光,“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已经逮捕了二十一个。剩下的正在追捕,包括几个已经逃到国外的,国际刑警已经发布红色通缉令。”
“这么大的案子……”
“会公开审理。”沈曼说,“中央下了决心,要彻底清除这个毒瘤。媒体已经开始报道,虽然很多细节还没披露,但舆论已经起来了。”
她看着我:“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这个案子牵涉太广,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而且……”
她看了一眼小姨:“苏女士已经同意担任关键证人。检方会为你们提供证人保护计划。”
小姨点点头,握紧我的手。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三个月后。”沈曼说,“需要时间收集证据,理清脉络。这可能是本省几十年来最大的腐败案和涉黑案。”
三个月。
“我能做什么?”
“养伤。”沈曼站起来,“然后,如果愿意,出庭作证。但你不必须,证言可以录像,也可以由检察官代述。你的身体状况会是考虑因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雪调去省厅了。专案组需要她这样熟悉案情的刑警。张锋……等他醒来,也会有安排。他的妹妹已经接到南都,在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费用由专项基金承担。”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小姨。她重新坐下,开始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圈一圈,连绵不断。
“小姨。”我说,“你害怕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怕。”她老实承认,“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见那些人又回来了,梦见你浑身是血……但比起之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现在这种‘怕’反而更踏实。”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我嘴边。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突然说,“李国华被捕那天,他老婆——就是那个王亚玲——来找过我。”
我愣住了。
“她求我撤销指控,说她可以给我们钱,很多钱。说她丈夫只是一时糊涂,说他这些年为南都做了很多贡献……”小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冷光,“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以为钱和权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原谅。”
“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小姨摇头,“我只是让警察请她离开。后来沈警官告诉我,王亚玲也被带走了,涉嫌洗钱和妨碍司法。”
苹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小枫。”小姨看着我,“等你出院了,我们真的开个小店吧。咖啡馆,就像你说的那样。有阳光,有书,有植物。”
“你真的愿意?”
“愿意。”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久违的轻松,“我想通了。爸妈如果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不是我们活在仇恨里,而是我们能好好活下去,平静地,安稳地。”
下午,陈雪来了。
她穿着便服,左臂吊着绷带,但气色比我想象的好。她带来了花——不是医院常见的康乃馨,而是一小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白色病房里格外醒目。
“庆祝你醒过来。”她把花插进花瓶,“医生说你能醒,就大概率不会留后遗症。”
“你的手?”
“骨裂,固定六周就好。”她活动了一下右肩,“其实我挺幸运。张锋替我挡了一枪,否则那颗子弹本该打在我胸口。”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模糊而持续。
“张锋醒了吗?”我终于问。
“昨天夜里醒了五分钟。”陈雪说,“医生说这是好迹象。他问我你在哪,我说你没事。他又问‘他们都抓到了吗’,我说抓到了。然后他就又昏过去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花瓶边缘:“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明明自己命悬一线,醒来第一件事却是问别人。”
“他是个好警察。”
“他是。”陈雪抬起头,“所以我决定留在刑警队。专案组结束之后,我会申请调回市局,继续办案。”
“不升职了?”
“升职可以等。”她说,“但有些事不能等。这个城市还有很多黑暗的角落,需要有人去照亮。”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个凌晨,在会议室里,她说“因为我是警察”时的样子。
“你和张锋……”我试探地问。
陈雪笑了:“你是想问我们有没有可能?我不知道。也许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都痊愈了,可以一起喝杯咖啡,聊聊这个问题。但现在,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
她站起来:“好好养伤。审判的时候,我会在法庭外等你。”
“陈雪。”我叫住她,“谢谢你。”
她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和张锋,这个案子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你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她走了,留下一室向日葵的香气。
第三天,我能坐起来了。护士推来轮椅,带我去看张锋。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监视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医生说他的情况在好转,但还需要时间。一颗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厘米,另一颗打穿了肺叶,第三颗在腹部。他能活下来,是奇迹。
我在玻璃外站了十五分钟。护士说该回去了。
回病房的路上,经过儿科楼层。走廊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散步。她大约七八岁,头发因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但眼睛很亮。
她看到我,挥了挥手。
护士停下来。小女孩滑着轮椅靠近:“你也受伤了吗?”
“嗯。”我说。
“我得了白血病。”她说得很坦然,“但我快好了。医生说再有一个疗程,我就能出院了。”
“那真好。”
“你也会好的。”她认真地说,“我妈妈说,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好起来。”
护士对我抱歉地笑了笑,推着她离开了。小女孩回头,又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张锋的妹妹。她也在这个医院的某个病房里,也许正在接受治疗,也许也在期盼着康复的那一天。
回到病房,红姐来了。
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鸡汤。”她说,“我炖了四个小时,对伤口好。”
我道了谢。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
“苏晚晴去办理证人的相关手续了。”红姐说,“沈警官安排的,很快就能拿到新的身份证明。等案子结束,你们就可以开始新生活。”
“你呢?”我问,“有什么打算?”
红姐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去自首。”她说。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这些年,我帮吴振国处理过很多事。”她的声音很平静,“洗钱,行贿,恐吓证人……虽然都是被迫,但罪就是罪。沈警官说,如果我主动自首并作证,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要判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更长。”她看着窗外,“但我不怕。在会所的那些年,我虽然活着,却像已经死了。监狱再可怕,也比那种生活真实。”
她转过头,对我微笑:“你知道吗,我最羡慕你和小姨的,不是你们能自由,而是你们还有彼此。我什么都没有了,父母早就断绝关系,朋友……那种地方没有朋友。所以监狱对我来说,也许不是惩罚,而是赎罪的机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红姐拍拍我的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能在最后帮到你们,我很高兴。你父母……他们是很善良的人。当年他们帮过我一次,虽然他们可能早就忘了。”
“他们帮过你?”
“嗯。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刚进城的小姑娘,在餐馆打工。有天被客人骚扰,是你父亲站出来制止的。你母亲还给我留了她的电话号码,说有事可以找她。”红姐的眼眶有点红,“后来我走错了路,没脸再联系他们。但这个恩情,我一直记着。”
她站起来:“汤要趁热喝。我下周再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枫,好好活着。替你父母,也替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
门关上了。
我坐在病床上,手里的鸡汤还温热。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第四天,我开始康复训练。
物理治疗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他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行走。左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但他说这是必经的过程。
“神经受损需要时间恢复。”他说,“但年轻人恢复快,只要坚持,六个月后你就能正常走路了。”
六个月。不长不短。
治疗间隙,我坐在轮椅上,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照在脸上很舒服。
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正在读报纸。头版头条是醒目的黑体字:《南都市打掉特大涉黑腐败集团,原省委副书记吴振国等二十余人落网》。
下面的副标题:《中纪: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老人看得很专注,不时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推着轮椅靠近:“能借我看看吗?”
老人把报纸递给我。报道详细列举了已逮捕人员的名单和初步罪名,虽然很多细节尚未披露,但篇幅占据了整个头版。内页还有评论文章,讨论监督机制和法治建设。
“大快人心啊。”老人感慨,“这些蛀虫,早就该清理了。”
我点点头,把报纸还给他。
回到病房,护士送来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信封是普通的白色。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
“游戏还没结束。小心阴影。”
纸条背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眼睛图案。
我立刻按了呼叫铃。护士赶来,我让她叫沈曼。
半小时后,沈曼赶到,看了纸条,脸色凝重。
“哪里来的?”
“不知道。护士说放在前台,指名给我的。”
沈曼拍照,把纸条装进证物袋:“我会查。但你不用太担心,可能是某些残余势力的恐吓。你现在很安全,医院内外都有我们的人。”
“他们会不会对小姨……”
“苏女士有专人保护。”沈曼肯定地说,“而且审判在即,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也没有完全把握。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纸条上的眼睛图案,想起地下室的那场枪战,想起李国华最后看我的眼神。
沈曼说得对,游戏还没结束。
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结束。
但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只要还有光在黑暗中亮起,这场战斗就值得继续。
我闭上眼睛,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渐渐沉入不安的睡眠。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咖啡馆。阳光很好,书架上摆满了书,绿植在窗边生长。小姨在柜台后煮咖啡,香气弥漫。
门开了,陈雪和张锋走进来。他们穿着便服,笑着打招呼。
红姐也来了,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安静地看书。
店里的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没有枪声,没有血腥,没有阴谋。
只有咖啡的香气,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笑语。
一个简单,平静,平凡的午后。
也许这就是我们为之战斗的一切。
(https://www.qshuge.com/4821/4821817/41257956.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