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秘密的会谈
孙瘸子那晚的强撑,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弓弦,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张力。但谁都知道,这根弦随时会断。
他被重新推回ICU,情况并不乐观。医生私下说,脾脏摘除后引发了感染,加上他常年烟酒掏空的身体,能否挺过去,真的是五五开。这消息被白先生严密封锁,但人心是捂不住的,尤其是道上的人心,对“衰弱”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敏感。
我被阿彪“送”回了咖啡馆,但看守的人增加了。除了阿彪、阿飞、大康,白先生又派来了两个人,名义上是加强保护,实则是监视。我知道,在孙瘸子真正脱离危险或者明确交权之前,我依然是各方眼中需要“妥善安置”的资产,或者……需要提前处理的隐患。
阿哲在约定的十二小时后,发来了一组加密坐标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坐标指向城北一个挂着“康力建材批发”牌子的仓库,截图显示,深夜时分,有威远保安标志的车辆,会定期运送一些并非建材的、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货箱进入。阿哲还附上了一条关联信息:这家“康力建材”的注册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长年卧床的老头,而他儿子的银行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收到过数笔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咨询费”。
“这里很可能是一个线下交割点,或者小型中转库。货物不明,但肯定不是建材。如果能抓到现场,或者拿到里面东西的样本,会是很有力的实证。”阿哲在信息最后写道,“但风险极高,对方有专业保安,且很可能有预警机制。”
我把这个信息,通过阿彪,传递给了白先生。我没有直接给老金或蝎子,因为白先生目前看起来最“理智”,也最需要实际的东西来巩固他在孙瘸子倒下后的地位。
白先生的反应很快。他约我当晚在咖啡馆楼上,小姨已经提前被阿彪以“安全起见”为由,送到了沈曼安排的临时住处。会面只有我、阿彪和白先生三人。
白先生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仔细看了阿哲提供的材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老板,你这位朋友,很有本事。”他缓缓开口,“这份东西,如果操作得当,确实能让赵明远疼一下。但是,”他话锋一转,“怎么用,谁去用,用了之后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需要仔细权衡。”
“白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先生看着我,“孙老板现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下面的人,各有各的算盘。老金想‘和’,是因为他的赌场和放贷生意最怕乱,一乱钱就收不回来。蝎子想‘打’,是因为他的砂场车队需要靠凶狠立威,乱起来他才有机会扩张。我嘛,”他笑了笑,“我只想维持稳定,保住孙老板的基业,等老板康复,或者……平稳过渡。”
他说得坦率,但这种坦率反而更让人警惕。
“这个仓库的情报,是个不错的筹码。”白先生继续说,“直接去动它,动静太大,容易引来赵明远的疯狂报复,也会立刻激化我们内部的矛盾——谁去动手,得了好处怎么分,出了事谁扛?现阶段,我们承受不起全面开战,也经不起内耗。”
“那白先生打算怎么用这个筹码?”
“用它来谈判。”白先生推了推眼镜,“不是和赵明远谈,而是和……赵明远可能存在的其他对头谈,或者,用它来稳住我们自己内部的人。”
我心中一动:“稳住内部?”
“比如蝎子。”白先生淡淡道,“他一心想报复,无非是求名求利。如果我们告诉他,有一个更稳妥、更能打击赵明远要害、且风险可控的方案,需要他暂时隐忍,配合行动,你觉得他会听吗?当然,这需要更具体的计划,和能立刻看到的好处。”
“再比如老金,”白先生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他怕乱,但如果让他知道,乱起来有可能抄到赵明远的老底,分到一大块肥肉,他会不会更积极一点,甚至愿意出点血本来支持?”
我看着白先生,这个被称作“白纸扇”的男人,果然心思缜密,善于利用和平衡各种欲望。他不想硬碰硬,也不想立刻分裂,他想把水搅浑,但又控制在一定的温度内,自己则站在岸上,伺机而动。
“白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两件事。”白先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你那位朋友继续深挖,最好是能找到比仓库坐标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比如某段录音,某份签字文件,或者某个能直接指认赵明远身边核心人物的证据。我们需要能一击致命的‘子弹’,而不是只能擦破皮的‘石子’。”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林老板,你需要亲自去接触一个人。”
“谁?”
“陈建军。”白先生说。
我心头剧震。周福全不是说陈建军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看到我的表情,白先生笑了:“周福全那个老车夫,知道的东西有限。我找人查了,陈建军当年重伤离开南都后,并没有死。他在邻省一个小县城隐姓埋名住了几年,后来因为旧伤复发和贫困,又辗转回到了南都周边,现在就在西郊的‘仁安’养老院,用的是化名,瘫痪在床,靠救济金和偶尔几个老兄弟接济过活,过得……很不好。”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动作这么快?我猛地看向阿彪。阿彪微微摇头,示意不是他说的。
白先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悠然道:“林老板,别多想。孙老板在南都经营这么多年,总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陈建军的事,老板之前也隐约知道一点,只是觉得一个废人,没什么价值,也没去动他。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赵明远最忌讳的,就是他这段不光彩的发家史,尤其是对结拜兄弟的背叛。这是他一辈子想擦掉的污点。陈建军就是活着的证据。你去见他,录下他的话,不需要多,只要他能亲口说出当年赵明远和吴振国勾结、出卖兄弟的事。有了这个,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能搅乱赵明远阵脚的牌。这张牌,比什么仓库、什么数据,对赵明远这种人来说,可能更难受。”
我明白了。白先生要打心理战,要攻心。他要利用陈建军这个活化石,去揭开赵明远试图掩埋的过去,打击他的威信,甚至可能在他那个看似稳固的体系内部制造裂痕。
“为什么是我去?”我问,“白先生手下能人很多。”
“因为你不完全是‘我们’的人。”白先生直言不讳,“陈建军恨赵明远,但也未必信得过孙老板的人。你是个新人,背后牵扯复杂,反而可能让他放下一些戒心。而且,你看起来……没那么重的江湖气。”他补充道,“阿彪陪你一起去,负责安全。记住,只要录音,不要做任何承诺,也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探探口风就行。”
这趟差事,危险且微妙。养老院那边情况不明,陈建军本人态度未知,赵明远是否也知道陈建军的踪迹并有所监视?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白先生给我划下的道,也是我暂时获得“价值”和“安全”的代价。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白先生站起身,“我会安排好路线和接应。林老板,这件事办好了,你在孙老板这里的处境,会改善很多。至少,蝎子那样的人,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沈曼警官那边,你最好也打个招呼。免得我们的人和她的人,在西郊碰上了,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毕竟现在,稳定压倒一切,对吧?”
他连我和沈曼有联系都知道!这个白先生,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不可测。
白先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阿彪。
“彪哥,这事你怎么看?”我问。
阿彪沉默了很久,才说:“白先生……一直是这样。老板信他,因为他总能想出办法,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想要的东西,或者解决麻烦。但……”他皱紧眉头,“我总觉得,他这次太急了点。老板刚倒下,他就急着用你,用陈建军这张牌。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阿彪摇摇头,“道上混,谁还没点自己的心思。但他至少现在没害老板,也在想办法稳住局面。先按他说的做吧。明天我跟你去,我会小心。”
当晚,我辗转难眠。白先生的谋划,陈建军的真相,赵明远的反应,还有小姨的安危……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
我悄悄给沈曼发了加密信息,简单说明了明天要去西郊养老院见陈建军的事,并提及了“康力建材”仓库的线索。沈曼很快回复,只有短短几句:“知悉。已部署外围观察。优先确保自身安全。陈建军是关键历史证人,注意取证方式。”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郁。阿彪开着一辆不起眼的旧轿车,带我前往西郊。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阿彪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确认没有尾巴。
“仁安”养老院坐落在西郊一片待开发的城乡结合部,是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墙皮斑驳,院子里稀稀拉拉种着些冬青,显得萧条冷清。
按照白先生给的地址,我们找到了三楼最角落的一个双人间。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老年人特有的气息。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头发全白,脸颊凹陷,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的下半身盖着薄被,形状有些异常。
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护工,正在打瞌睡。
阿彪上前,轻轻叫醒了护工,塞给他一个信封,低声说了几句。护工看了看信封厚度,又警惕地打量了我们几眼,最终还是点点头,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和床上的老人。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说:“陈建军,陈伯?”
老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聚焦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的气声:“谁……谁啊?”
“我是林枫。”我拿出手机,调出那张老码头的照片,放大,递到他眼前,“有人托我来看看您。您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空洞的眼神,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干枯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想要去摸照片,却无力地落下。
“建……军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福生……明远……船……”他语无伦次,情绪激动。
我按下手机的录音键,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引导:“陈伯,慢慢说。您还记得赵明远吗?码头那个赵明远。”
“赵……明远!”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他不是人!是鬼!害我……害兄弟……吴……吴振国……他们是一伙的!一伙的!”
他的声音虽然含糊沙哑,但那份恨意却清晰无比。
“他们怎么害您的?能具体说说吗?”我轻声问。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阿彪连忙从旁边桌上倒了点水,小心地喂了他两口。
缓过气来,老人的精神似乎耗尽了,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只是喃喃地重复:“船……我们的船……没了……兄弟……没了……都是他……都是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具体的信息了。老人年事已高,又瘫痪多年,神志时好时坏,能记得这些已经是极限。
我关掉录音,看着床上这个风烛残年、满腔悲愤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当年码头叱咤风云的陈建军?这就是赵明远攀登路上被无情踩踏的兄弟?
阿彪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眼前这一幕,比任何道听途说都更有冲击力。
我们默默退出房间。护工等在门外,阿彪又额外给了他一些钱,嘱咐他好好照顾。
离开养老院,坐回车上。阿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走吧。”他声音沙哑,“回去交差。”
车子驶离西郊。我握着手机,里面那段不长的录音,却仿佛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段证据,更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悲凉灵魂,对不公命运的微弱控诉。
白先生拿到这个,会怎么用?赵明远如果听到陈建军这充满恨意的呓语,又会是什么反应?
而我自己,在利用了这个可怜老人的伤痛之后,在这条路上,又离我想守护的平静生活,更远了多远?
车窗外,暮色渐合,城市华灯初上,将一切黑暗与不堪,温柔地掩盖在璀璨的光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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