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茶社的危机
清心茶社的东厢房,窗户对着后巷,采光不好,即便在白天也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陈年茶叶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不算好闻,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沉淀的陈旧感。我放下背包,没敢完全放松,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家具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插销有些锈了,但还算牢固。后巷安静,对面的住户似乎没什么人。
暂时安全。
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皱的请柬。“事关令尊早年一段香火情”,陈庆隆的话在耳边回响。父亲……他到底在这里做过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小忙,能让一个艋舺角头记挂三十年,甚至在这种微妙时刻把我找来?
楼下隐约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和老人低低的谈话声,间或夹杂着台语,听不真切。这茶社像是陈庆隆的一个据点,不显山露水,却又能观察街面,汇聚信息。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下楼,刚才那位阿娟姐正在柜台后擦拭茶具。看到我,她露出客气的笑容:“林先生,需要什么吗?阿雄哥交代了,您是我们的贵客。”
“不用麻烦,阿娟姐。我随便看看。”我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窗外就是我们来时的那条窄巷,偶尔有行人或机车经过。
茶社里除了刚才下棋的两位老人,角落里还有一个独自喝茶、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指关节粗大。他看报纸的速度很慢,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和窗外,不像是纯粹来消遣的。
阿娟姐给我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瓜子。“这是我们自己烘的乌龙,林先生尝尝。”
“谢谢。”我给她也倒了一杯,“阿娟姐在这茶社很多年了吧?”
“十几年啰。”阿娟姐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家常,“隆伯心善,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在这里帮忙,有个落脚的地方。”
“隆伯……在这条街上,威望很高吧?”我试探着问。
阿娟姐笑了笑,有些谨慎:“隆伯是讲老规矩、重情义的人,街坊邻居有什么事,能帮的他都会帮一点。”她没正面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陈庆隆在这里有根基,受人敬重,至少表面如此。
“刚才观音亭前,看到财哥、郭董他们,好像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阿娟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林先生是隆伯的客人,我才多嘴一句。艋舺这地方,一碗水端不平的。隆伯年纪大了,有些年轻人……心就活了。财哥管着庙口几间游戏厅和摊位的‘清洁费’,郭董生意做得大,清水岩的武师父……门下徒弟多,吃的是‘安保’和‘调解’的饭。大家面上过得去,但底下……”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明白了。陈庆隆是老一辈的角头,靠着人情和规矩维系地位。但阿财(财哥)代表的是更直接、更贪婪的街头利益;郭永华(郭董)可能涉足更“高级”的生意,试图洗白或转型;武振海(武师父)则掌握着武力和人脉,是潜在的平衡力量或搅局者。陈庆隆的“麻烦”,很可能就来自内部这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或者外部想趁机插手的新力量。
“阿娟姐,隆伯说的贵阳街茶室的‘麻烦’,是怎么回事?”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
阿娟姐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担忧:“贵阳街那边,隆伯有间老茶室,比这里大一点,平时也是些老街坊去喝茶听戏。从上个月开始,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外来的年轻仔去闹事,不是说茶不好喝,就是说位置挡了他们的路,故意找茬,摔过两次杯子,吓跑了不少客人。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又来。都是生面孔,听口音……不像是本省的,有点闽北那边福州腔的感觉。”
外来的?福州腔?这有点意思。如果是本地其他角头的人,阿娟姐他们应该能认出来。外来势力挑衅,要么是不知深浅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来试探或者故意给陈庆隆难堪。
“隆伯没派人去处理?”
“派了。阿雄哥带人去过两次,也抓到过一个,但那小子嘴硬,只说看那茶室不顺眼。阿雄哥按规矩教训了一顿放了,可没过两天,换一波人又来。”阿娟姐叹气,“隆伯说,没搞清楚背后是谁,动硬的不划算,反而可能落人口实。但一直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面子也挂不住。”
所以陈庆隆才想借我这个“有经验”的外人来出主意,或者借我的“背景”来施压?他想用一种相对“温和”或者“特别”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避免直接冲突升级,也避免让阿财、郭永华那些人看笑话甚至趁机发难。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弟。正是之前在观音亭见过的,阿财哥的手下之一。
“娟姐!泡壶好茶!财哥让我来这边等个人。”年轻人嗓门很大,眼神轻佻地扫过茶社,看到我时,停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没打招呼,自顾自地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
阿娟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去准备茶水。角落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悄悄把报纸折起,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下棋的两位老人仿佛没看见,继续下棋,但落子的声音轻了许多。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阿财的人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然。是监视我?还是向陈庆隆示威?或者两者都有。
那年轻人吐着烟圈,目光时不时瞟向我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挑衅。他带来的两个小弟则站在门口,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部分出路。
我慢慢喝着茶,剥着瓜子,仿佛没注意到他们。心里却快速盘算着。看来陈庆隆的“保护”,并不能完全隔绝其他势力的接触。阿财似乎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大陆客”很感兴趣,或者说,很警惕。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阿雄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看到门口那三人,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我面前:“林先生,隆伯让我先带你去贵阳街的茶室看看,晚上再过去吃饭。”
“好。”我站起身。
门口那年轻人也立刻站起来,笑嘻嘻地凑过来:“雄哥!这么巧?这位就是隆伯从对岸请来的贵客吧?果然一表人才!财哥说了,晚上‘蓬莱阁’他也去,热闹热闹!”他这话是对阿雄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阿雄脸色沉静:“阿狗,做好你自己的事。林先生是隆伯的客人。”
“当然当然!”叫阿狗的年轻人连连点头,笑容不变,“我就是打个招呼嘛!林先生,有空来庙口玩啊,财哥一定好好招待!”他特意加重了“财哥”两个字。
我没接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跟着阿雄走出了茶社。身后传来阿狗略显放肆的笑声。
走出巷子,来到稍微开阔些的贵阳街。这里的建筑更老旧些,街面也更杂乱。“清心茶社”是纯粹的喝茶地方,而陈庆隆在贵阳街的这间茶室,招牌是“春水茶轩”,门面更大,是栋两层的老骑楼,一楼是茶座,偶尔还有说书或南管表演,二楼是雅间和住人的地方。
此时正是下午,茶室里客人不多,显得有点冷清。一个老师傅在柜台后打盹,两个服务员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看到阿雄和我进来,他们才打起精神。
阿雄带我大致看了一圈。茶室装修古雅,能看出昔日的热闹,但现在确实透着一股萧条气。
“就是这里。”阿雄指了指一楼靠窗的几张桌子,“那帮人每次来,就坐那儿,大声喧哗,挑三拣四,找借口闹事。”
“监控有吗?”
“有,但他们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脸。”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阿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要不是隆伯交代先忍着……”
正说着,茶室门口光线一暗,三个穿着普通夹克、理着平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精悍,眼神有些凶,操着带明显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老板!泡茶!”
柜台后的老师傅和两个服务员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阿雄。
阿雄身体瞬间绷紧,上前一步,挡在我侧前方,沉声道:“几位,喝茶欢迎,找事的话,今天恐怕不方便。”
那三人显然认出了阿雄,脸上却没什么惧色,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咧嘴一笑:“雄哥也在啊?我们就是来喝茶的,怎么,打开门不做生意啊?”
“喝茶可以,规矩点。”阿雄盯着他们。
“我们外地来的,不懂你们什么规矩。”疤脸男大剌剌地走到之前闹事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就这儿了,三杯最便宜的绿茶。”
他们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来挑衅的,而且似乎知道阿雄在这里,有点有恃无恐。
阿雄拳头握紧,我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阿雄深吸一口气,对服务员点了点头。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去泡茶。
那三人坐下后,倒也没立刻闹事,只是大声用方言交谈着,内容听不太懂,但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眼神四下瞟动,打量着茶室内的陈设和我们。
其他几桌零星的客人感到不安,纷纷结账离开。
疤脸男看着客人离开,笑容更盛,端起服务员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噗”地一声全吐在地上:“这什么茶?洗脚水啊?会不会泡茶?”
另一个同伙立刻附和:“就是!茶叶都是霉的吧?老板,你们这店是不是黑店啊?”
老师傅气得脸色发白,但不敢回嘴。
阿雄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到他们桌前,声音冷得像冰:“朋友,给脸不要脸是吧?”
疤脸男仰头看着阿雄,毫无惧色:“怎么?喝茶不满意还不能说了?你们艋舺的店,这么霸道?”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我知道,一旦动手,无论输赢,陈庆隆都会更被动。对方很可能就在等这个机会。
“阿雄。”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阿雄动作一顿,看向我。
我走到那桌前,看着疤脸男,用平静的语气说:“茶不好,可以换。规矩不懂,可以学。但几位兄弟,从福州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一间茶室的晦气,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疤脸男三人脸色同时一变,显然没想到我能点出他们的来路。
“你谁啊?”疤脸男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谁不重要。”我拉开一张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背后的人,让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喝这杯茶,也不是真为了砸这间店。对吧?”
疤脸男眼神闪烁,没接话。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陈庆隆老先生念旧,讲规矩,不想把事做绝。但艋舺的水,比闽江可深多了。为了点跑腿钱,把命留在这儿,不值当。”
我的话里带着威胁,但更多的是点破和劝退。我没有摆出任何身份,只是暗示我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多,并且站在陈庆隆这边。
疤脸男盯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话和我的身份。我坦然与他对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以前跟张锋他们学的一点**惯,用来缓解紧张,但此刻做出来,在对方眼里可能别有意味。
僵持了十几秒,疤脸男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行,今天给这位兄弟面子。我们走!”他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带着两个同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室。
茶室里一片寂静。阿雄有些愕然地看着我,老师傅和服务员更是目瞪口呆。
我松了口气,后背其实也出了一层细汗。刚才纯粹是虚张声势,赌对方心里有鬼,不敢在情况不明时硬来。
“林先生,你……”阿雄欲言又止。
“他们只是马前卒,吓退就行了。”我站起身,“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人。阿雄,晚上吃饭,恐怕不太平。”
阿雄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我先送您回清心茶社休息。晚上,我来接您。”
回到清心茶社,阿狗那三人已经不见了。阿娟姐看我安然回来,松了口气。
我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才感觉心跳慢慢平复。刚才那一出,算是正式踏进了艋舺的浑水。我亮出了态度,也必然引起了各方更多的关注。
陈庆隆借我之力敲打外敌(或者试探我),阿财那边肯定也得到了消息。晚上那顿饭,恐怕不只是接风那么简单了。
窗外,艋舺的黄昏降临得很快,华灯初上,庙口的霓虹和巷子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街区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里,线香、食物和欲望的气息更加浓烈。
我靠在窗前,望着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江湖。
父亲,你到底在这里,留下了怎样的因果?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全身而退?
夜幕低垂,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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