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03

几日时光在无相谷的云雾与草木间悄然淌过。汤瑶日日背着药篓入山采药，偶尔会在青石坪旁停下，静静看司马玉龙练剑，或是同他、赵羽一道去往山涧辨认药草。她话不算多，可每一次开口都切中肯綮，自尊自持，不会刻意凑上前攀谈，却也不刻意疏远。司马玉龙偶尔同她聊起书中经义，汤瑶虽少涉朝堂典籍，却能从草木生死的角度说出独属于医者的见解，常常令玉龙心生赞叹。赵羽依旧话少，却也渐渐默认了这个时常出现在谷中山径的小姑娘，不会再用全然戒备的目光盯着她。

离别的那日，谷间没有晨雾，漫山的林木被秋日天光染成柔和的青金色。

汤瑶的师父前来向空空大师辞行，此行本就是临时暂住，约定的时日已至，师徒二人需要动身离开无相谷，继续游历四方寻访药材。

汤瑶将收拾妥当的药篓背在身上，身上简单的布裙洗得干净，脊背依旧如初见那般挺得笔直。她没有小孩子离别时哭闹不舍的模样，可攥着药篓绳带的指尖，悄悄收得略紧了几分，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先向空空大师躬身辞别，随后转身，看向立在青石坪的司马玉龙与赵羽。

司马玉龙今日没有佩剑，白衣被山风轻轻拂动，眼底藏着不舍。这谷中七年，除却空空大师与赵羽，汤瑶是难得可以同他闲谈、不带任何功利目光看待他的人。

“司马公子，赵公子。”汤瑶的声音依旧清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我与师父今日便要离开无相谷了。”

司马玉龙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此去山长路远，一路保重。你惯于辨识药草，行路之中，也务必小心山野间的毒物。”

“我记得。”汤瑶抬眼望向司马玉龙，目光坦荡，藏着她不肯轻易外露的珍重，“公子也要保重，勤练剑术，愿公子心中所愿，终有得偿之日。”

她说不清自己缘何说出这句话，仅仅是这几日相处，她清晰看见玉龙眼底挥散不去的沉郁，隐约知晓他心中背负着极重的念想。

一旁的赵羽微微颔首，难得多说一句叮嘱：“行路若是遇凶险，多加提防。”

“多谢赵公子提点。”汤瑶对着赵羽轻轻回礼。

她骨子里骄傲，不肯流露出太过浓烈的不舍，不愿将眷恋直白摊开，可心底已经牢牢记住无相谷的这段时日，记住青石坪练剑的白衣少年。

司马玉龙略一沉吟，自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质温润，是他在谷中这些年随身之物。他将玉坠递过去：“无相谷仓促相逢，无甚好物相赠。此物送你，权当今日相识的纪念。”

汤瑶的目光落在玉坠之上，耳尖微热。迟疑片刻，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司马玉龙似看穿她心中顾虑，轻声补充：“只是一枚普通随身配饰，不算厚礼。日后若是有缘，或许还能再相见。”

听见“有缘再见”四字，汤瑶心中松动。她郑重伸出双手，小心接过玉坠，指尖轻轻擦过司马玉龙的指尖，飞快收回，妥帖收进贴身的布袋之中。

“我会好好收着。”她抬眼，目光认真，“他日若有机会，我必会再来无相谷，或是与二位重逢。到时候，我也带新采的药草给二位。”

汤瑶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用纸包好的药粉，上前递到司马玉龙手中。纸包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配的伤药。你们日日练剑，难免磕碰擦伤，外敷可用。”

司马玉龙伸手接过那包药，指尖触到薄薄纸包，郑重收好：“我会好好收着。多谢你，汤瑶。”

汤瑶师父在一旁等候，出声唤她：“小瑶，该动身了。”

“师父。”汤瑶应声，最后深深看一眼司马玉龙与赵羽，再看一眼这片她短暂停留的无相谷山林，再次躬身一礼，“就此别过。”

说完，她不再回头，跟着师父转身踏上出山的小路。脚步依旧稳，只是行走之间，时不时会下意识按住藏着玉坠的衣襟。

司马玉龙与赵羽立在青石坪，静静望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沿着蜿蜒山道，慢慢消失在林木的尽头。山风掠过林间，方才还萦绕在空气里淡淡的药草香气，一点点随风散去。

赵羽轻声开口：“就这么让她走了？”

司马玉龙望着汤瑶离去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的怅惘，轻声道：“她本就是随师父云游之人，自有她要走的路。世间相逢别离本就是常事。”

可他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叫汤瑶的小姑娘，记住她挺直的脊背、辨认草药时专注的眼眸，还有递来润喉草叶时那份细腻体贴。

“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

此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别，便是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登上王座，让曾经背着药篓的十一岁少女长成精通医毒、身负武艺、游历天下的汤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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