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北地赠言
次日午时，牡丹楼，三楼雅间。
陈木推门而入时，姜熊已经备好了一坛陈年佳酿，几道爽口小菜，正在自饮自酌。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姜熊只穿了一袭简单青衫，相比起之前象征身份的玄色锦袍，少了几丝威严贵气，多了几分出尘之感。
见陈木到来，姜熊淡淡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招呼道。
“陈兄弟来了，坐，尝尝这酒，是北地特有的寒江醉，清冽醇厚，正适合午后小酌。”
陈木依言坐下，他今日换上了一件干净布衫，身上因连日厮杀而残留的淡淡煞气已然全部内敛，含蓄沉凝，目光澄澈，与之前在怨骨坑边缘游走时的锐利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姜兄今日找我前来，可是有所吩咐？”
陈木开门见山，并不多兜圈子。
姜熊见状，笑吟吟地为他亲自斟上一杯美酒，琥珀色的美酒在白玉杯中激荡，好不漂亮。
“听闻陈兄弟近日在怨骨坑斩获颇丰？”
姜熊的表情转为意味深长，嘴角仍然勾着笑意。
陈木略微挑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琼浆入喉，果然清冽异常，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气。
“略有所得，不过磨砺一下身手罢了，让姜兄见笑了。”
姜熊听闻此言，不禁摇头失笑。
“磨砺身手？陈兄弟实在过谦了！能在怨骨坑那等绝地，将三头悟心境鬼物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这恐怕不仅仅是磨砺身手吧？”
他边笑边慢慢放下酒壶，正色道。
“陈兄弟，我今日约你，一为辞行，这二嘛……我还有件事，要与你交代清楚。”
辞行？”陈木敏锐地捕捉到重点，心念一动，姜熊要走？
姜熊微微点头。
“不错，陈兄弟，云梦之事已了，我姜家自然功成身退，况且此地水深且浑，多留无益。”
陈木闻言沉默片刻，并未开口询问，亦不多做挽留，只是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姜熊倒是对他的反应并没有多少意外，兀自说道。
“临别之前，关于云梦城中暂代城隍的王老丈，我还要提醒兄弟一句。”
“此人虽然出身卑微，又是被许长泽那厮强推上位，但既已取得了暂代神职的名分，又与城隍庙的权柄有了牵连，就不再仅仅是许长泽的傀儡。”
姜熊的口气有些意味深长，似乎真的只是出于道义出言提醒，而不是他王老瘸与姜家有什么关联。
“神道之事，玄妙非常，香火愿力、地脉阴气、众生信念，多股力量融合交缠，这本身就足以改变很多东西，那王老瘸心性赤城，较之许长泽之流，反而更容易新任，若是日后云梦阴阳有变，陈兄弟或可着重留意此人。”
陈木略略思忖，心念电转，淡淡一笑，继而点了点头。
“姜兄好意提醒，陈木铭记于心。”
姜熊这才展颜大笑，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小盒，置于桌上，推至陈木面前。
“既然如此，此物，便算是我个人赠予陈兄弟的临别之礼，亦是我姜家的一份诚意。”
陈木看看那方木盒，并没有立刻抬手去接。
姜熊也不恼，只是再为陈木斟上一杯酒，兀自说道。
“陈兄弟天纵之才，心智坚毅，杀伐果断，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造化，云梦城不过弹丸之地，绝非兄弟大展身手之处，兄弟留在这里，正是明珠暗投，龙困浅滩，岂不可惜？”
说着便伸手打开木匣，里面并非寻常金银珠宝，亦非神兵利器，而是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
“这封信，乃是以我姜家之名写给州府镇妖司指挥同知韩大人的亲笔举荐信，信中已一一列明兄弟在云梦之丰功伟绩。”
“凭借此信，兄弟便可直入州府镇妖司，不日特使前来巡查云梦，便会对陈兄弟进行一番简单考核，以兄弟之能，相必通过考核定然不在话下，届时便可径直调入州府，脱离了云梦这是非之地。”
陈木的目光停滞在信笺之上，面上毫无波澜，但眸中已有涟漪微漾。
州府镇妖司……那里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更加强大的对手，更加丰厚的资源，以及更多的寿元来源。
但同时，也会有更加难缠的对手，和更加复杂的棋局。
温景行、许长泽、姜家、州府镇妖司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已然张开等着自己，这步……究竟该走，还是该留？
陈木脸色晦暗不明，姜熊将之尽收眼底，知他心中权衡，却也不多加催促，只缓缓酌了一杯。
“陈兄弟也不用立刻答复于我，左右特使前来还需要些时日，兄弟暂且将信收好，无论去与不去，往后都多条道路。”
陈木终于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姜熊，直白出言相询。
“姜兄如此助我，不知所求为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人与人的交往无非源自利益交换，姜熊这样的人，更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姜熊闻言粲然一笑，言辞之间颇为坦荡。
“好，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我此次相助陈兄弟，自然是有所求，但所求者，并非一时一事之利。”
说着便豪气地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脖颈留下，沾染了衣襟。
“我姜家立足北地百年，所求者无非家族延续兴盛，如今天下将乱，妖孽横行，朝廷、世家、宗族纷纷布局落子，多一个朋友，尤其是陈兄弟这般潜力无穷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我今日种此善因，只盼来日能结善果，当然，我自认为陈兄弟在州府更能施展拳脚，而且对姜家而言，亦是一份难得的助力与情意，只是此乃长远之谋，无关眼前得失。”
陈木只是静静听着，时而浅浅啜饮。
姜熊这番话半真半假，有笼络，亦有投资，恐怕也存了将自己送走，以免自己再此搅局的念头，但至少，摆在明面上，进入州府镇妖司的机会是实实在在的。
略一思索，陈木随即接过木盒，封盖入怀。
“好，既然如此，便多谢姜兄美意了。”
他没有明确自己的去留，只是接下这份善缘，为未来留下一条退路。
姜熊脸上笑意更盛，当即举杯。
“好，那便祝陈兄弟前程似锦，武道昌隆！”
“姜兄一路顺风！”
两杯相碰，发出悦耳鸣音，两人接连对饮，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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