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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御前辩经,舌战群王(2)


第274章  御前辩经,舌战群王(2)

    老萨勒曼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著。

    「二十世纪中叶,纳赛尔倡导的阿拉伯民族主义统一运动,也就是代表反君主制哈希姆主义」的世俗民主主义,纳赛尔主义」————

    声势浩大,最终却黯然收场,留下的是更多分裂,战争和失望。

    而你爷爷塔拉勒亲王,试图将纳赛尔主义和哈希姆主义栓在一起,形成泛阿拉伯主义。

    但最终也失败了,失败于内斗,也失败于不切实际,更失败于政权生存逻辑。

    它证明了一件事,在没有坚实经济一体化基础、共同的现代化政治制度以及真实的公民民族认同的情况下,仅仅依靠口号和激情是不能建立起稳固大厦的。」

    老萨勒曼看著瓦立德,眼神很沉,「你所说的归化」,其实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双方所缺少的就是这种共享的公民民族认同基础」。

    沙特国民身份的建立,是基于与沙特王室的历史契约、特定的部落结构以及高福利体系之上。

    外来者,即使是逊尼派阿拉伯人,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被这个体系完全接纳为平等的公民。」

    老萨勒曼用一种冷酷的清醒语气下了最后的结论,「这所提出的无民族的归化」,即在没有共同公民民族认同的情况下进行的吸纳,可能会产生一个尴尬的结果,被吸纳的人口,长久以来都处在一种结构上的边缘状态。

    他们既不是完全的沙特公民,不能享有完整的权利和归属感,也没法成为成为平等的、有自主话语权的地缘政治伙伴。

    最后,他们只会被看作是王朝安全战略中可以被消耗掉、可以被替代的资产」。」

    「瓦立德,你的想法很有启发性。

    但是怎样才能防止你精心设计的人口红利计划变成一种新的、更加隐蔽的人力资源榨取以及战略消耗而受到世人的批评呢?

    怎样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归属感而不是一时的利用关系?

    这就是你方案中需要补充的部分,也是最难以逾越的鸿沟。」  

    老萨勒曼说完之后就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瓦立德那幅美好的蓝图上,暴露出其中的根本性矛盾以及伦理困境。

    议事厅内很安静。

    老萨勒曼的分析很到位,也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特别是之前有些心动的保守派。

    问题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瓦立德的方案看起来不错,但是基础牢固吗?

    那被「归化」的人,最后会成为王国的新鲜血液,还是会成为无法消化的异体,甚至成为将来可能存在的隐患?

    保守派的席位上,几位年长的亲王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目光。

    穆塔布亲王端起面前的精致陶瓷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咖啡,嘴角挂著冷笑,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呐,空有热情、口才终究是纸上谈兵。

    王储殿下说的没错,没有共享的公民认同的话,你的归化」不过是更高明一些的奴役,早晚都会反噬。

    塔拉勒家的小狮子,爪子倒是锋利,可惜根基太浅。

    阿齐兹亲王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在瓦立德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一掠而过,又扫向主位上的沉默的国王以及神色不定的王储。

    他心中叹息到理想很丰满,但是我们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血统、部落、

    教派才是真正的边界。

    想用乌玛」的情怀抹平这一切,谈何容易,老萨勒曼的担忧才是老成谋国之见。」

    米沙尔亲王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

    作为效忠委员会的主席,他对「公民身份」在沙特的意义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一套和王室忠诚、部落归属、宗教派别紧密相连的,几乎固定不变的体系。

    瓦立德的想法,已经到了动摇整个体系的地步了。

    虽然他很生气女婿当著他的面反驳自己,但是此时他看向瓦立德的目光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德里系那边,小纳伊夫亲王、小苏尔坦亲王仍然目不旁视,但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已经泄露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不安。

    瓦立德的方案如果实施成功的话,就会吸纳大量的外来人口,从而对现有的权力、利益分配格局造成很大的冲击。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他们的长远利益有利,所以只能保持沉默,继续观察。

    穆罕默德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成了拳头。

    父亲的话让他从被「背叛」的愤怒中稍稍冷静了下来,开始用更现实的眼光来考虑瓦立德的计划。

    瓦立德的计划只是一种空想,父亲说的没错。

    他感到自己的道心坚固了许多。

    图尔基显得很烦躁。

    他不能完全理解父亲与瓦立德关于「认同」、「归化」等深层次问题的争论。

    但是他可以感觉到气氛又对瓦立德不利了。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怎么突然之间父亲就和瓦立德打起了擂台?

    场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议事厅中间的白影身上。

    瓦立德站在那里,身体笔直,像沙漠里的白杨树一样。

    他可以感觉到这些目光的压力,质疑的、审视的、期盼的、幸灾乐祸的。

    老萨勒曼王储的质问,正好打到了他的方案中最为敏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

    这并不是战术上简单的反驳,而是在战略上对性质的根本质疑。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会议厅里空调吹出的冷气填满自己的胸膛,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他知道阿卜杜拉国王浑浊而尖锐的目光正注视著他。

    他知道,接下来他所给出的答案,将会不仅仅影响到这场辩论的结果,还会对塔拉勒家族在王国权力结构中所处的位置产生影响。

    他不能退,也没有退路了。

    既然「公民民族认同」这一现代框架被指出了问题,那么————

    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琥珀色的光芒,但是这次比之前更加的平静、深沉。

    一道数学题的正确答案通常是唯一的。

    但是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并不是只有一条。

    高斯的路径是顿悟式的,归纳法是建构式的,几何法是可视化的,真理唯一,但是道路多元。

    一个更加大胆、彻底、复古的叙述方式在他的脑海中很快形成。

    他要避开「现代民族国家」的束缚,直接回到沙特建国之初,回到瓦哈比教义和沙特家族结盟的时候,那个最原始的「契约」逻辑上去。

    这很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瓦立德身上,看他怎么回答。

    瓦立德离开了座位,白色的长袍在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芒,「王储殿下,您刚刚说阿拉伯民族主义失败了」。

    「」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很倾城的摇摇头,」我要说的是,它从没有失败过,因为没有人真正去尝试过。」

    言语间瓦立德走向议事厅中央,「纳赛尔尝试的是什么?他是用开罗的广播电台代替麦加的天房,用世俗共和国的护照来代替穆斯林之间的兄弟之情。

    哈希姆家族尝试的是什么?是用圣裔的血统」垄来垄断领导权,把阿拉伯民族当作自己的后花园。」

    瓦立德突然转身目光直视老萨勒曼说到,「这些都不是阿拉伯民族主义!

    这些都是穿著民族外衣的王朝私产!

    与王储殿下您所担忧的「合法性竞争」本质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瓦立德背著手,声音小了很多,低声说到,「但是殿下,您可曾想过为什么瓦哈比能在纳季德的沙漠里活了三百年呢?」

    他嘴角撇了撇,「不是因为骆驼比坦克快。

    是因为我们从未许诺过一个民族国家。

    我们许诺的是,认主独一者的共同体。」

    瓦立德从会议厅的藏品柜里取出一枚锈蚀的铁片,置于桌上,「这是德拉伊耶陷落时,奥斯曼炮弹的碎片。

    我们沙特家族保存了它两百多年了。

    不是为了纪念失败,是为了铭记,当第一沙特国灭亡时,从巴格达到阿勒颇(注,叙利亚北部,是该国重要的历史文化名城和经济中心)的逊尼派学者,自愿追随我们的祖先流放。

    他们没有护照,没有签证,只有阿马尼」(注,一个穆斯林对另一个穆斯林的安全许诺)。」

    说到这里,瓦立德环视全场,「王储殿下说缺乏共享的公民民族认同」。我要问,谁定义的公民」?

    」

    「是赛克斯与皮科的铅笔?还是麦的那宪章?」

    (注,指1916年英法秘密签订的《赛克斯—皮科协定》,该协定用铅笔在地图上随意划分了奥斯曼帝国在中东的领土,确立了现代中东许多国家的边界。

    而麦的那宪章,指公元622年先知穆罕默德在麦的那为不同部落包括穆斯林,犹太教徒等建立的共同体宪章,确立了以信仰为基础的兄弟关系和平等原则。)

    瓦立德的声音提高,清朗如钟,「公元622年,先知接纳麦的那的犹太部落时,没有要求他们改宗阿拉伯血统。

    他写的是,信士们皆为兄弟。」

    兄弟权先于民族,先于国家,先于一切人为的边界。」

    言语间,瓦立德走向王座方向,再转向老萨勒曼,「殿下担忧结构性边缘地位」。我要说,这正是我们用瓦哈比教义要打破的枷锁。」

    瓦立德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希吉拉(注,迁徙,指穆斯林从迫害之的迁往可自由履行信仰之地)的权利。

    叙利亚,伊拉克的逊尼派不是外来劳工」,他们是穆哈吉伦」(注,从战争之地」迁往伊斯兰之地」的信仰者)。

    根据伊本·泰米叶的裁决,穆斯林对寻求庇护者的义务,高于任何君王的边境法。」

    伸出第二根手指,他继续说到「第二,塔兹基亚(注,指灵魂的净化或对虔信者的甄别)的平等。

    我们不问血统,不问部落,只问敬畏。

    一个叙利亚的瓦哈比青年,若比纳季德(注,沙乌地阿拉伯中部的高原地区,是沙特王室与瓦哈比教派的发源的和传统权力中心)的谢赫更精通教法,他在我们的议会中更有发言权。

    这是法度本身的规定。」

    此时,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第三,吉哈德(注,广义上指奋斗,努力)的共同体。

    王储殿下,您说他们是消耗性资产」。我要说,他们是指向伊朗咽喉的剑。

    叶门是练兵场,但叙利亚和伊拉克才是主战场。

    当我们用基金吸纳了十万叙利亚青年的时候,用培训转化了十万伊拉克逊尼派的时候,我们不是在买劳动力,而是在重建吉哈德的共同体。」

    说到这里的时候,瓦立德的声音已经变的非常的低沉了,「王储殿下可曾注意到?伊朗的圣城旅」已经跨过了巴格达的绿区,他们的民兵在阿勒颇的废墟上插上了旗帜,他们用海珊的鲜血」召唤来了十二万人。

    而我们呢?我们是正在雇佣菲律宾厨师?还是用巴基斯坦人去处理印度人的粪便?」

    瓦立德冷笑道,「这并不是一种战略定力,这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瓦哈比教义给我们的不是民族」的牢笼,而是乌玛」的穹顶。

    在这个穹顶之下,叙利亚的工程师、伊拉克的战士、纳季德的部落青年都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

    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护照,而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朝拜方向。」

    他走到老萨勒曼面前,微微躬身之后开口继续说到,「王储殿下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如何避免人力资源榨取」?

    我的回答是,我们不榨取,我们转化。

    每一个来到沙特的叙利亚青年,在第一年学习语言和教学法,在第二年进入技术学院,在第三年的时候,他必须要做出选择,或者回到家乡成为我们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或者留下成为新沙特人」。

    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因为信仰契约。」

    说完之后,瓦立德转过身来向国王行了一个深深的礼,「陛下、王储殿下、各位殿下————

    纳赛尔用广播失败了,哈希姆用血统失败了,我爷爷也失败了,因为我们都在用尘世的工具建造尘世的高楼。

    但瓦哈比给我们的,是用信仰的基石穿越沙漠。」

    瓦立德的声音很是平静,却如黄钟大吕一般在会议室里回荡,「叙利亚的大火正在燃烧。

    伊拉克的屋顶已经烧穿。

    此时若我们还争论谁是真正的沙特人」,便是对真主法度的渎职,对先知传统的背叛,对正在流血兄弟的遗弃。」

    他收起铁片,将其郑重放回藏品柜里,转身说到,「我的方案是国家的人口红利,也是希吉拉的复兴,让麦加和麦的那,重新成为所有认主独一者的归宿。」

    「这才是第一沙特国的遗产,是乌玛的基石。」

    说罢,瓦立德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议事厅陷入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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