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那是故乡的味道
第381章 那是故乡的味道
布赖米绿洲,夜色正逐渐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
风卷著细沙,在古老的沙丘上刻下新的纹路。
优素福·马兹鲁伊站在沙丘顶端,拄著那根他爷爷传给他的硬木拐杖。
晨风撩起他花白的胡须,也吹干了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平线那抹渐渐清晰的黑影上。
那是沙特九边部族的队伍,正卷著沙尘向绿洲而来。
作为阿联这边阿治曼部落马兹鲁伊家族最年长的长老,优素福活了八十二个春秋。
他记得爷爷临死前握著他的手,声音虚弱却执拗,
「优素福,先祖让我们一定要记住,记住绿洲,记住泉水被夺走的耻辱,记住英国人的炮声……」
「如果……」优素福喃喃自语,苍老的手指攥紧了拐杖,「如果当年没有分家……」
他的目光越过国界,死死盯著那面在晨光下逐渐清晰的旗帜。
深红底色,一头昂首咆哮的雄狮,狮爪下踏著弯月与弯刀。
那是沙特阿治曼部族的战旗,和他记忆中爷爷描述的纹样分毫不差。
「雄狮旗……」
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部落口耳相传的故事:数百年前,阿治曼部落还是一个整体。
猎鹰与雄狮的图腾共同绣在同一面旗帜上。
后来因为水源和牧场的空间压缩,部落分裂了,一部分向西迁徙,最终融入了沙特王国,成了九边部族中的一支。
另一部分留在东部沿海,成了后来的阿治曼酋长国。
「要是猎鹰和雄狮没有分开……」
优素福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涌出热泪,「一百八十年前和巴尼·亚斯的那场仗,我们怎么会输?」
他小时候的族老说过,1831年到1834年那场持续三年的血战,阿治曼部落一度将巴尼·亚斯人逼到灭族的边缘。
可对方引来了外族的炮舰。
那是阿拉伯部落间战争最耻辱的背叛。
如果当年西边的兄弟在,如果阿治曼部落还是完整的,英国人的炮舰都来不及出动!
巴尼·亚斯人哪里有机会抱团成立什么阿联联邦?
阿治曼酋长国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在联邦里仰人鼻息、穷困潦倒?
沙风呜咽,卷过优素福脚边的沙砾。
老人仿佛听见了先祖的叹息,看见了那些倒在英国炮火下的部落勇士。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直冲眼眶。
「来了……」他颤抖著说,「他们……真的来了。」
同一时刻,沙特一侧。
阿杰米长老坐在敞篷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抓著扶手。
年过七旬的他本该在利雅得的宅邸里安享晚年。
但当他接到部落埃米尔瓦立德的命令,要他带领沙特阿治曼部族的战士前往布赖米绿洲时,他毫不犹豫地披上了战袍。
「爷爷,快到了。」
开车的年轻人是他的孙子。
阿杰米点点头,目光越过前方滚滚的沙尘,望向国界对面。
作为沙特阿治曼部族的大谢赫,他太清楚这次行动意味著什么。
不是入侵,是回家。
回到那个在部落传说中流淌著奶与蜜的祖地,回到那个让所有阿治曼人魂牵梦绕的绿洲。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沙梁。
布赖米绿洲的全景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黄沙包围的绿色奇迹。
棕榈树在晨风中摇曳,古老的泉眼还在汩汩流淌。
而更让阿杰米呼吸一滞的,是绿洲另一侧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蓝白底色,一只展翅欲飞的沙漠猎鹰,鹰爪下抓著橄榄枝与弯刀。
猎鹰旗。
阿治曼酋长国的战旗。
「真主啊……」
阿杰米喃喃道,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我们和阿联那边的兄弟,本是一体。
猎鹰和雄狮,本该并肩作战。」
可现实呢?
因为三百年前的分裂,阿治曼部落的力量被一分为二。
留在沙特这边的部族虽然勇猛,却在建国战争中因为人数不足、资源有限,只能屈居人下,看著沙特家族称王称霸。
「要是当年没有分家……」
阿杰米咬著牙,指甲陷进掌心,「百年前半岛的统一战争,哪里轮得到沙特家族坐王位?」
他的眼前浮现出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完整的阿治曼部落,雄狮与猎鹰并肩,从布赖米绿洲出发,席卷半岛。
什么沙特家族,什么巴尼·亚斯部落,都将在阿治曼的铁蹄下臣服。
整个阿拉伯半岛的格局,或许会完全改写。
可是没有如果。
国界像一把刀,把血脉相连的兄弟生生割开。
一面是雄狮旗,一面是猎鹰旗,在同样的天空下,却属于不同的国家。
装甲车缓缓停下,距离国界标志只有几百米。
阿杰米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沙丘上那个拄拐杖的老人。
虽然从未谋面,但那股同源同脉的气息,让他瞬间确定:那是他在阿联的兄弟。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砾拍打在脸上,生疼。
阿杰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拄著礼仪用的银头拐杖,一步步走向队伍前方。
他身后,沙特阿治曼部族的战士们默默列队,雄狮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绿洲对面传来。
阿杰米猛地抬头。
只见对面沙丘上,那位拄拐杖的老人不知何时拿起了一面古老的皮鼓。
塔哈米尔鼓,阿治曼部落召唤勇士归家的战鼓。
「咚!咚!咚!」
鼓点由缓到急,如同血脉的搏动,穿越百年的尘埃,越过人为划定的国界,直击灵魂。
阿杰米愣了一秒,随即眼眶彻底湿了。
「快!」
他转身,声音嘶哑,「把塔斯里思鼓拿来!快!」
年轻的战士们手忙脚乱地从物资车上搬下两面小一号的塔斯里思鼓。
这是部落勇士的行军鼓。
「苏维德!」
阿杰米吼道,「我儿子呢?!」
「在这儿,父亲!」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从装甲车后跳下来,正是阿杰米的儿子苏维德·本·阿杰米。
那个曾在利雅得酒店向瓦立德行鼻触礼的部落代表。
「拿起鼓槌!」
阿杰米的声音在颤抖,「回应他们!这是……回家的鼓声!」
苏维德重重点头,接过鼓槌。
父子俩一左一右站在塔斯里思鼓前,对视一眼,同时挥臂。
「咚!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响起,与对面的塔哈米尔鼓遥相呼应。
两种鼓声交织在一起,在布赖米绿洲上空回荡,仿佛在诉说著同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同一份被压抑的思念。
鼓声中,两面旗帜相对而立。
猎鹰旗下,阿联阿治曼部落的人们从绿洲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穿著传统的贝都因长袍,男人们腰间佩著弯刀,女人们裹著头巾,孩子们睁大眼睛。
人群最前方,一位白发苍苍却腰背挺直的老者在几名中年人的簇拥下走来。
正是阿治曼酋长国老国王胡迈德。
八十二岁的胡迈德今天特意穿上了最庄重的部落礼服,边缘绣著马兹鲁伊家族和阿勒纳伊米家族共同的古老纹样。
他走到猎鹰旗下站定,抬头看著那面旗帜,眼神复杂。
而雄狮旗一侧,沙特的队伍也发生了变化。
几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驶到阵前,车门打开,一位穿著沙特王室白袍、外罩金色镶边斗篷的老者在卫兵护卫下走出。
塔拉勒亲王,瓦立德的祖父,沙特阿治曼部族在王室中最高的代表。
塔拉勒亲王已经很少亲自参与这种前线活动了,但今天,他必须来。
这不只是孙子的军事行动,这是整个阿治曼部落百年等待的时刻。
两位老者,一东一西,隔著几百米的距离对视。
没有言语,但所有的历史、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眼中。
鼓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如同逐渐加速的心跳。
绿洲内外,数千双眼睛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而等待是最漫长的刑罚,尤其是当你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优素福感到手中的拐杖被汗水浸得滑腻,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心脏不合时宜的狂跳。
八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和这片沙丘一样,被风干了一切念想。
可当雄狮旗真的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股翻涌上来的混杂著酸楚与狂喜的热流,几乎要将他击倒。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布赖米绿洲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那不是嘱托,是诅咒。
对背弃者的诅咒,对失地者的诅咒。
如今,诅咒似乎迎来了解咒之人。
另一边,装甲车上的阿杰米长老同样心潮难平。
他摸了摸怀中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一块褪色的、绣著模糊猎鹰纹样的织物碎片。
这是曾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来自分裂前部落大帐的帷幕。
数百年的摩挲让纹样几乎难以辨认,但那粗糙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如火炭。
「如果……」
这个「如果」如同鬼魅,缠绕了阿治曼人数百年。
而今天,这个「如果」似乎有了被重新书写的可能。
沙风卷过,带著绿洲泉眼微咸湿润的气息,那是故乡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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