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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八月初八,圣火节


初秋桑塬清风徐来,成片桑树叶簌簌轻晃,竹簸箕平铺在青石台上,满满铺着待晾晒的蚕籽。

虞鸳跪坐树荫之下,青色衣裙落了细碎桑叶融为一体,缓缓分拣残次蚕卵,动作平和舒缓。

八岁的㝊伽踉跄凑上前,整个人软软倚住她的裙裾,蹲在地上伸着手指拨弄蚁群,仰起一张稚气脸庞,声音软糯清亮。

“大姑姑,父亲说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初八圣火节了。”

㝊伽指尖捻起一只黑蚁:“昨日进城见桑埠城里世家贵人、文武官吏,都会沿着妫川河岸赶来投放千百盏长明灯,镇魔神,祭光明。”

伸手轻轻拽住虞鸳的袖口,圆眸亮晶晶盛,一瞬不瞬凝着她:“大姑姑见识广博,给㝊伽讲讲光明神的故事好不好?”

虞鸳捏着桑叶的指尖骤然定格,垂眸低声重复两句,语声轻得融进林间微风:“八月初八,圣火节……光明。”

“光明”二字入耳,尘封亿万年的前世往事骤然翻涌心头。

当年永夜冥王引东海深渊浊气祸乱三界,苍生深陷无边昏暗,祝融兄长不惜燃尽自身神魂血肉,以身化作悬照九天的不朽光明,撕裂漫漫长夜。

可冥王不肯罢休,借域外深渊腐浊缠绕祝融神躯,日复一日消磨、腐朽他不灭的肉身。

虞鸳缓缓抬首,目光遥遥望向天际高悬的赤日,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悲悯怅然,心底默默呢喃。

祝哥哥,你可看见了?人间岁岁筹备圣火祭,万民香火不绝,始终铭记你舍身护世的恩德,你的牺牲终究没有白费。

“大姑姑?”

㝊伽轻轻晃了晃她的衣摆,将虞鸳飘远的思绪拉回桑塬。孩童依旧仰着头,满心等候答案。

虞鸳敛去眸底万古沧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抬手放下手中桑叶,白皙修长的手掌托起㝊伽纤细的小臂,指向煌煌朝日:“你瞧那,便是光明神。”

㝊伽顺着她指引举目凝望骄阳,脆生生开口:“原来父亲年年诚心祭拜的光明神,就是天上的太阳!”

孩童歪着脑袋,视线在烈日与虞鸳清丽的面容间来回打转,又生出新的疑惑,认真发问:“大姑姑,那光明神每到夜里,也要歇息安睡吗?为何入夜之后,天上的太阳就看不见了?”

虞鸳微微颔首,唇瓣轻抿,缄默不语,

鸳仙眸通透,穿透亿万层虚空,直抵烈日本源深处。

祝融兄长残存的不朽神躯高悬九天,躯底蛰伏一头凶戾的梵炎魔兽,日夜不停啃噬消融他的神魂肉身。

神躯光芒时而炽盛燎原,便是人间白昼;时而黯淡衰微,便是世间黑夜。

凡人所见朝暮轮转,从不是神明休憩,而是祝融独自承受万载蚀骨折磨,硬撑天地光亮。

初秋午后,桑塬小院,一大一小明眸天空若有所思。

檐前桑叶层层叠叠,筛下细碎暖阳,落在青石地坪上斑驳摇曳……院门外骤然撞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裹挟着粗重焦灼的喘息,硬生生打破满院安宁。

“孩儿姑姑!快看这人……还有没有救!”

强子的呼声带着奔路后的沙哑急促,推门闯入院中,衣衫大半被河水浸得潮湿发皱,肩头稳稳驮着一道僵直垂落的人影,脊背绷得笔直,脚步虚浮沉重,眉眼间满是惶急,显然是一路狂奔。

虞鸳与㝊伽闻声齐齐抬眸,目光骤然落向那人身上。

男子伏在强子肩头,浑身衣袍湿透贴身,整个人被河水长久浸泡,皮肉浮肿发白,四肢绵软垂坠,毫无半分生气,死寂沉沉,形同河中漂荡许久的朽肉,不见人息。

虞鸳眸光微敛,眉心轻蹙,澄澈神识瞬息铺展而出,丝丝缕缕探入男子周身经脉肌理。

神识游走探查之下,景象触目惊心。此人周身经脉尽数寸寸崩裂,气脉彻底溃散,肌理寸碎,绝非寻常外伤、溺水所致。更诡异的是,此番重伤并非遭人击打迫害,分明是武者绝境自断经脉、燃烧全部修为拼死爆发后留下的反噬重创。

顺着残存气息溯源,虞鸳瞬间勘破其隐秘身份——此人是安息王子。

一旁的㝊伽嗅到湿水腐滞的气息,小眉头紧紧皱起,小手下意识捂住鼻尖,满脸不适,微微往虞鸳身侧靠拢,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嫌弃:“爹,你从哪儿背来这么大块冰冷浮肉?”

强子全然无暇顾及孩儿的抱怨,小心翼翼将背上之人轻放在青石地上,凝视着鸳,目光恳切又执拗。

在他心底,虞鸳素来超凡脱俗、身怀异术,从来都有无常人不及的手段。

昔日于河中救起虞鸳时,鸳伤势比眼前之人还要惨烈垂危,尚且能起死回生。此刻见此垂死者。

心底只剩一念:医者仁心,生人向善,岂能见死不救,隐隐觉得,自己又无意间救下了一位身负命格的异人。

“孩儿他姑姑,这人还有没有救?”强子沉声再问。

虞鸳望着地上死寂的人影,眸底掠过一丝无奈:“强大哥,往后切莫再随意往家中背陌生人了。”

轻叹一声:“此番善心若是救了不该救之人,轻则招惹祸端、累及自身,重则牵连㝊伽,无端蒙受无妄之灾。”

㝊伽立刻伸手紧紧拉住虞鸳的青色裙裾,仰头睁着一双澄澈大眼,满脸恳切求情:“大姑姑,别责怪爹爹好不好。爹爹心肠最善,见人垂危,断然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

虞鸳垂眸望着孩童纯良真挚的模样,又看向身侧忠厚老实、半生仁善的强子。

忆起昔日落水绝境,也是眼前这一介凡人,不顾凶险涉水救她性命,心底软了几分不再多言。

强子也是如此低下头:  “妹妹说的对,日后哥哥一定不会再如此!”

鸳微微颔首,柔声吩咐:“㝊伽,你且上前看看。”

㝊伽应声从虞鸳裙后缓步走出,小步挪至青石旁,伸出白皙细嫩的小手,轻轻触碰男子浮肿微凉的肌肤,细细打量片刻,稚嫩的眉眼渐渐凝起几分认真:“看身形年岁,他比我约莫大十二三岁。一身筋骨紧实,是常年习武之人。衣料锦华、纹饰尊贵,绝非普通平民。”

“习武?!”

强子瞳孔骤缩,神色骤然沉冷,瞬间反应过来,语气满是惊疑:“我贵霜不不重视武道,唯有安息人会武。”

眉头紧锁:“看服饰是安息之人没错,但是安息人怎会从妫川上游漂落至此?桑埠乃是贵霜西南第一边关重镇,地位仅次于王都,守备森严,绝非外人可轻易涉足!”

㝊伽仰起小脸,目光清亮,缓缓道出缘由:“昨日我随大姑姑、小姑姑入城,满城百姓皆在传报,贵霜大帝不日便要亲临桑埠,主持一年一度的圣火大典,举国祭祀光明神,禳灾安境。”

强子听后,“看来此人定是安息贵族武林人士”,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过往血色记忆翻涌而上。

咬牙沉声怒道:“原来如此!这群安息贼寇,定然是听闻大帝亲赴边关祭典,半路设伏图谋刺杀!这浮尸,便是此番刺驾作乱的罪魁祸首!”

念及此处,往日家仇国恨骤然涌上心头。

他的父亲、兄长,还有乡里无数乡亲,尽数葬身安息刀兵之下,血海深仇刻骨铭心,从未敢忘。

“这般乱臣贼子,不救也罢!”

强子双目赤红,怒从心起,转身大步奔向厨房,随手抄起一柄雪亮菜刀,煞气翻涌,声线嘶哑含恨:“今日便剁了你这安息蛮子,祭奠我父兄、乡邻亡魂!”

一旁的妹妹与母亲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臂膀,苦苦劝阻,生怕他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庭院青石台阶之上,银发苍苍的赛斯奶奶静静端坐,鬓边白发被微风轻轻拂动,满脸沟壑的皱纹里刻满半生沧桑。

听闻院中争执,缓缓抬眼,目光浑浊含泪,声音沙哑苍老,带着看透乱世的麻木与悲凉:“剁吧,尽管剁吧。”

“就算剁碎了,你大哥、你父亲,还有全村逝去的老少爷们,也活不过来了……”

轻轻摇头,语声凄然:“人世纷争百年、千年,岁岁杀伐、年年征战,来来去去,终究不知究竟是为何?到头来,只剩无尽苍生受苦。”

“赛斯奶奶,院中风凉露重,您怎的出来了?我扶您回屋歇息。”强妹连忙松开拉扯强子的手,快步上前搀扶老人,满心心疼。

赛斯奶奶微微摆手,眼底溢满疲惫与释然,泪水缓缓滑落:“无妨,我这副残年老骨,本就时日无多,怕是挨不过今年了。”

“早去一日,便早解脱一日,再也不用受这人间战乱流离之苦,也不必拖累你们小辈操劳奔波……”

老人寥寥数语,字字戳心,满院人心头皆是酸涩沉重。

强子、强妹、年幼的㝊伽望着泪眼婆娑、满目沧桑的老人,心口堵得发闷,万般戾气尽数化作唏嘘无力。

良久,强子紧绷的肩臂缓缓松弛,转身进入厨房,飘出一句:“今日吃鸡。”

卡拉与强妹应声收拾心绪,入厨忙碌。

暖阳依旧洒落桑院,桑叶轻摇,春蚕蠕蠕。

㝊伽依旧静静陪在虞鸳身侧,小手帮着分拣鲜嫩桑叶,目光时不时瞥向青石地上昏迷不醒的安息王子,满是疑惑,轻声发问:“大姑姑,那他……如今该怎么办?”

虞鸳指尖捏着一片嫩绿桑叶,温柔递向掌心春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眸光澄澈通透,早已看透天命劫数:“无妨,此人,命大得很,死不了。”

㝊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掌心细细啃食桑叶的春蚕,童声软糯纯粹,满心温柔期许:“蚕儿快快吃、快快长大,待到过年可以给赛斯奶奶冬新衣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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