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我饿了

杨怀潋是有点介怀，可她从没想过放弃拿刀。

“伤患不懂医学，只知道你还在动刀，就还有希望。你不动手，没人能动手，那他们就会没救地死去。你给他们的选择不多，但总比冇得好。”

说完这句，秦溪月径直往外走。

病人有权选择是否愿意冒风险，去追求最后一丝生机。如果不给他们那个机会，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像泣音，像抽噎。

秦溪月顿感不妙，回头。

杨怀潋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表情庄重肃穆。像在出席一场非常重要的学术会议，准备宣读一篇影响人类命运的论文。

如果忽略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的话。

还有她湿漉漉的睫毛。

再加那紧抿的嘴唇。

整个人在“我要哭了”和“我没哭”之间反复横跳。

秦溪月愣住，秦溪月震惊。

她说什么了？语气很重吗？实话而已。

“你还好吧？”

杨怀潋只是晃神了那么一下，就被秦溪月逮住了。眼皮一眨，那层水光就晃一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翻车。

在秦溪月担忧的目光中，杨怀潋把下巴抬高了一点，脖子绷出一条倔强的弧线，拼命维持平静的脸色：“我饿了。”

“什么？”秦溪月简直难以置信，感觉自己听错了。

杨怀潋表情异常严肃，眼神里带着近乎恳求的郑重，试图催眠秦溪月，让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人在饥饿状态下，会放大负面情绪。血糖低，肾上腺素代偿性升高，情绪中枢的阈值跟着往下掉。这是生理反应，跟人的意志品质没有关系。

杨怀潋在心里迅速给自己开了一张诊断书。

秦溪月表情从困惑到无语，再到服气。她深呼吸了一下，懒得追究，一把拽起杨怀潋。

杨怀潋步子被带得跌跌撞撞，还试图维护最后的体面：“我自己能走。”

一个走得急，一个跟得乱。

护士站，戚岚正拨弄着不知谁搁在台面上的小旗。

秦溪月往台前一站，语气里带着克制但压不住的无奈：“你们怎么回事。”

戚岚莫名其妙抬头。

“你们主治医生都饿哭了。”说完，秦溪月把杨怀潋往台前一放，拍手走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杨怀潋一脸菜色。完了，朕的一世英名。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个，有吃的吗。”

戚岚也被搞沉默了。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

她“啧”了一声，拿出陶晓棠留下的油纸包，塞到杨怀潋手里。“吃吧。”

杨怀潋接得毫不犹豫。打开一看，是几个大馒头，可给她美坏了。

戚岚看着杨怀潋狼吞虎咽的样子，无语凝噎。

她默默把视线移开，重新拿起那面旗，捏着竹签转了一圈，绢布上四个墨字“还我河山”。她卷起来，顺手塞进笔筒里。

那面旗在笔筒里立了一夜。

“…87床敷料换药间隔缩短到四小时一次，46床看看今天能不能下床…”

秦溪月脑子里还是昨天晚上钻牛角尖、要哭不哭的杨怀潋，转头就看见神采奕奕、雷厉风行的杨医生，浑身上下散发着“今天我要干翻全世界”的气势。

杨怀潋看见秦溪月，笑着朝她颔首，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早啊。”

秦溪月：…白担心了。

“你倒是缓得快。”

杨怀潋听出她语气里的震惊，心里偷笑，面上不动声色：“不然呢？”

这人真是，得瑟的紧。秦溪月心里骂了一句，扭头就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想收回昨天的话。这种人学医，对病人来说是好事。前提是得像杨怀潋这样，坏情绪不缠人，睡一觉就翻篇。

日子没停，该干嘛干嘛。

杨怀潋在韦阿宝床边蹲下，掀开被子，查看引流管周围的敷料，以及引流袋里的量。

她把被子重新拉上去，翻了翻护理记录，对陈宇宏说：“再观察一天。引流量少于五十，就准备明天拔管。”

陈宇宏点头：“我拔吗？”

“你…”杨怀潋看了他一眼，沉默两秒，“算了，让周志拔。”拔管这种事，慢比快好。

陈宇宏“哦”了一声，低头把医嘱记上。这次被拒绝实践，他倒也不怎么失望。

杨怀潋目光扫到隔壁床，想起秦溪月说战壕足普遍好转，脚下一转：“脚，我看一眼。”

李锋慢吞吞把腿伸出来，脸上一百个不情愿，到底还是伸了。

杨怀潋解开纱布，手指刚碰到足弓，就感觉脚趾缩了缩。

她动作慢下来，抬头看李锋。

李锋眼角抽搐，嘴还死硬：“你搞你的，看我抓子，到底有没有认真检查…”

杨怀潋：…

她翻了个白眼，手指沿着足背动脉的位置重新按下去。搏动确实比之前清楚。

李锋嘴上嚷嚷，脚却老老实实搁在那里。

他本可以缩回去，但他没有。他主动交付信任，把身体交到别人手里，交给一个会弄疼他的人。

杨怀潋垂眸，把那卷纱布重新缠好：“恢复得可以，继续保持。”

李锋顿时满脸喜色：“那是，你李…李哥我就是那么厉害。”

杨怀潋懒得理李锋，一路查到诊疗室，检查她最后一位病人。

昨天这孩子一直发烧，没有清醒，也没有出现新的神经症状，杨怀潋判断“暂时稳定，不需要持续干预，但需观察”，就忙其他病人，没再管她。

今天一检查，烧退了大半，瞳孔对光反应比昨天快，球结膜也湿润了。有苏醒迹象。

杨怀潋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交代今天的看护：“她今天可能会醒，注意她睁眼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醒了叫我。”

映真接过去，攥着便签点了点头，坐回小凳上。

从诊疗室出来，杨怀潋看到护士站聚了几个护士，头碰着头低声议论。

“…英军…”

杨怀潋步子放轻，也鬼鬼祟祟的凑过去。

戚岚正说着：“…有英籍士兵要送来，让我们准备。我报给护士长，护士长说她马上安排。刚回来，那边又打电话说不用了。”

陶晓棠满脸不安：“什么意思，英军那边又出事了？”

之前就有架飞机扫了英军前哨。

戚岚语气沉重：“我觉得，这次肯定比上次严重。”

通知位于法租界的广慈，说明最初判断附近医院无法全部容纳。之后又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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