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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租界的脉搏


医院厚重的墙壁,把街上的人声鼎沸模糊了大半,但那些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还是顽强地穿透了进来。

霞飞路上,学生们率先点燃的募捐喧声,如同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至租界各个角落。

市民们也许还不完全明白这场仗的意义,但有一种最朴素的情感,正在心底滋生:

那对面在流血死守的,是自家的兵;这租界里奔走呼号募捐的,是自家的孩子;医院里日夜煎熬的,是自家的同胞。

愚昧的坚冰在融化。

起初的震惊与观望,迅速化为一股压抑已久的热流,一股求存与救亡交织的冲动。

借着这股悲壮而炽热的东风,租界内外,本就活跃于募捐救亡的各股力量,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以更加蓬勃的姿态展开。

上层社会的太太小姐们,继续以茶会、牌局为舞台,地点却悄然换到了更私密的地方。

她们褪去了往日的珠光宝气,话题从衣料首饰,转向了伤兵难民。低声交换着哪里能购得清单上那些东西、如何避开日方耳目。

时不时发出一声:“当了,这也当了,还有这个。”

没人觉得这声音突兀,只有附和与更深的叹息。

仍顽强出版的几家大报刊,呼吁捐款捐物的启事连日不断。

戏院里,名伶们早就放下才子佳人的吟唱,换上《木兰从军》、《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等激昂的救亡曲。票价不菲,却场场爆满。

一曲终了,名伶卸去头面,向台下拱手:“各位先生女士,今日票房所得,除去院租开销,尽数捐献!”

观众们想着河对岸,掌声格外热烈,散场时募捐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争先恐后往台上扔首饰、扔大洋。

这股风潮,更以一种惊人的生命力,向下浸润至租界的市井街巷。

一位地理老师,以“实地观察”为名,将全班学生带到屋顶,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讲述眼前的硝烟,最后低声说:

“孩子们,记住今天看到的。地理不只是山川河流,也是…家园故土。”

孩子们趴在栏杆边,望着不远处的四行仓库,和苏州河南岸黑压压的人群,重重点头。

楼下老字号的茶馆,门口早已贴出红纸告示:“特设‘救国义茶’,茶资分文不取,恳请随心乐助,全数捐助前线。”

茶客们走进来,照旧点一壶,但付钱时会多放几个铜板,或干脆留下整块的银元,对掌柜摆摆手:“不用找了,算我一份。”

茶香依旧,但品茶人的心境已然不同。

弄堂口的米店,老板娘指挥伙计,将几袋上好的白米搬上黄包车。

向来锱铢必较的老板,看着白白搬走的米袋,心疼得直嘟囔:“生意难做,米价一天一个样,捐这么多,屋里头吃啥西…”

话没说完,柜台后正在温书的女孩杏眼一瞪:“阿爸!依良心呢?前头打仗的人,命都不要了,依还只晓得算铜钿银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眼中噙着泪花:“依看看报纸上,看看医院里!依送两担米,算点啥!”

老板娘也跟着数落:“当给囡囡积福了!”

老板被妻女两面夹攻,噎得说不出话,最终颓然挥手:“搬走搬走!算我触霉头!真是…”

隔壁理发店的老师傅,也用粉笔在玻璃窗上写下:“敝店义剪一日,所得剃头铜钿尽捐”。

来理发的客人排起长队。老师傅从早忙到晚,推剪不停,热毛巾烫了又烫。

等待许久的熟客打趣:“师傅,今朝生意噶好,发财了呀!”

老师傅推剪不停,擦擦汗,正色道:“今朝全是义剪,一个铜钿不收的。这位先生捐了一日薪,免费给他剃个头,表表心意。”

等待的客人非但不恼,反而点头:“应该的,我明儿再来。”出门后,却将原本准备理发的钱,径直塞进了街角学生的募捐箱。

街头的黄包车夫,也自发组织起来。

他们在车把上挂块小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拉伤兵、医生、护士,弗要铜钿!”,或是“客官随意添零,代捐救国”。

一天下来,他们比平时更累。收工后,却将整日的车份子钱,连同那些乘客额外给的零钱,一并投入了学生捧着的募捐箱,搓了搓冻僵的手,拉上空车,低头消失在街巷里…

卖报的小赤佬们,也会在分派报纸的间隙,聚在墙角,从贴身口袋里扣出几个铜板。那是他们跑断腿、喊破嗓子,才能攒下的一点报资。

他们互相推搡着,不好意思地走到学生面前,快速将铜板丢进募捐箱或布袋。

然后不等道谢,便呼啦一下散开,抓起剩下的报纸,继续用稚嫩的声音吆喝:“号外!号外!”

弄堂里,更多的阿婆、阿姨行动了起来。

她们聚在一起,找出家里柔软的旧棉布,或是凑钱买来便宜的白棉布和干净棉花,口耳相传着医院传出来的需求:透气吸水的纱布垫、便于包扎的棉布脚套、给伤员御寒的围巾手套。

“这里要多絮一层棉花,天冷了。”

“大夫讲的,纱布要煮过晒透再用。”

“保佑伊拉早点好起来…”

“阿拉做不了大事体,也就出点力气…”

细密的针脚里,寄托着对陌生同胞的怜惜,缝进的是最朴素的牵挂与祝福。

教堂的钟声在寒风中传得更远。

不仅神父修女们奔走呼吁,教堂附设的难民收容所里,那些暂时得到庇护的百姓,也想着能做点什么。

他们在修女的帮助下,用收集来的干草和旧布条,编制加厚了底子的改良草鞋。一捆捆打好,送往各个医院和收容所。

虽然简陋,但这对于需要下地活动,却又缺乏鞋履的轻伤员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甚至那些霓虹闪烁的狭窄弄堂深处,隐秘的牌局间,也定下不成文的规矩。正如早年学生运动时,那篇《告花界同胞书》所言:我们花界,斯业虽贱,爱国则一。

当红的先生对相熟的客人软语:“阿拉姐妹们商量好了,今日局票抽头,侪捐出去,拨河对岸的兵哥哥添件寒衣,好伐?”

客人心情好,大多都会额外拿出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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