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一护理救助队
听完玛丽的诉求，艾格尼丝露出两分适当的遗憾，但是她说：“我只是传达指令。具体交接细则，请您与档案处沟通。”
没有多一分理解，也没有少一分礼貌。
玛丽看着艾格尼丝。她当然知道艾格尼丝不是决策者，也不是执行者，这个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知道了。”玛丽缓缓点头，欲告辞离开。
艾格尼丝又开口了：
“不过，您不必担心人手问题。我院收到通知，第一护理救助队，已完成驻点救援工作，奉命撤回休整，等待红十字总会重新调派。分队将携部分伤员一同归院，请您做好接收准备。”
第一护理救助队。
这个编号太旧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但是玛丽还是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刚开战的时候，广慈派出去的医疗队伍，还挂着自己的编号。但只送了三批。后来红十字接管了各支救护力量的统筹，就被一并编入救护队统一管理，最多在括号里跟一句“广慈分队”。
第一护理救助队，就是八月中旬，广慈第一批志愿奔赴前线的护士队伍。
有护理学校刚毕业的，有修女院刚发愿的。都还是一群孩子。可她们走的最匆忙，带的东西最少，只拿了最基本的急救包。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当时谁也不知道。
后来消息也是断断续续的。红十字那边传来过几次信，说她们和某救护队会合了，说她们被调到了某个临时救护站，说她们跟着部队转移。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玛丽甚至都不敢去问。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现在她们要回来了。
不是讣告，不是红十字的简报里一行“某月某日某救护队遭遇炮击，伤亡若干”，是一支救助队，带着伤员回来。
玛丽被连日疲惫压得微弯的脊背，不知不觉地挺直了一些。
这段时间，人一直在往外走，辞职的、外派的、被变相驱逐的。一走就再也听不到消息。
这一次，终于有孩子回来了。
玛丽嘴唇动了动，眼中泛起泪光。她想感谢天主，想问她们都还好吗，想问伤员有多少、伤势重不重、需要准备多少床位，有没有人…
最终，她只是道：“好。我会安排。”声音还是那个刻板的调子，但末尾拐了一个很轻的弯。
…
快立冬了，天黑得很早。不到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一片深灰。
杨怀潋在一位重伤员床前，低头翻看体温记录，想着能用的替代药物。抗生素根本不够分，硼酸还有一点，但硼酸对外科创口的作用有限…
笔帽轻敲着下唇，她想了想，在医嘱栏里划掉原来的剂量，字迹潦草的重新写了一行，又圈了护士明天查房时的注意事项。
正写着，有人从她背后经过。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贴近她耳廓，落了五个字：“办公室。本子。”
杨怀潋肩膀一抖，猛地回头，只看到秦溪月走开的背影。
疑惑两秒，杨怀潋立刻懂了秦溪月的意思，低下头，继续写用药调整。
从前她们两个一起查房、清创、调治疗方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都不算什么。外科能扛事的医生就她俩，走得近天经地义。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两个忙疯了的医生，在对接伤员。
现在不一样了。日军在河对岸站稳了脚，租界的风向跟着变，医院里每一张东方面孔都在被重新打量。
秦溪月身份敏感，而杨怀潋一看就是打算长期在申城扎根的，这时候她们两个走得太近，会让人把杨怀潋划进“国军那一挂”，将来想撇都撇不清。
虽然没有聊过，但她俩在保持距离这件事上，居然有着惊人的默契。
杨怀潋想的东西不一样，结论和行动却是一样的。
她主动揽过改病历的事，是因为医院高层，对内部医生和外部军医的容忍度不一样。
杨怀潋有医学圣殿——巴黎医学院的文凭，有导师的举荐，有杜兰德主任的庇护，有传播新医学理念的学术声望，还有一层中立的外壳。医院需要她。
她被发现了，最多属于“违反医院内部规定”的个人行为。院方出于保护人才、不想惹事，这两方面考虑，可以关起门来处理，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但秦溪月在广慈的合法地位，取决于院方愿不愿意继续庇护。如果扯上她…事情会上升到中日法三方的外交层面。法国人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不会为一个华籍军医据理力争。
杨怀潋把笔揣回口袋，垂下眼。
医生的职业病，让她习惯先从最坏的情况开始，逐层排除。
秦溪月最坏的结果，是关押进战俘营。在那里，有人关照和没人关照，是生与死的差别。如果有教会医院替她说几句话，她会比其他人多一层国际公约的庇护。
所以无论如何，秦溪月要干干净净的。
解决完手头最要紧的医务，杨怀潋快步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本子，露出了一角纸片。
她走近，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开。
是秦溪月给的名单。
名字一列，铺位号一列，后面缀着简短的伤情备注。
杨怀潋坐下来，一行一行往下看。名单上仅有几个是她觉得眼熟的。
人力资源有限，杨怀潋名下管的全是重伤员。她最有资格，直接调取他们的护理记录和登记信息，合理，且不引人注目。但他们战伤特征最明显，胸腹贯穿、骨折、大面积清创，偏偏是最难改的。
其他大多是中度伤员，集中挂在护士站名下，统一管理。伤口更容易模糊边界，却在她的权限之外。
有几个人还划了勾，杨怀潋逐行查看伤情备注，在心里默默推演修改空间。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秦溪月侧身闪进来，带上门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
“早上那个事儿人找好了。再给我几天，差不太多。”秦溪月简短说了一句早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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