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子夜渡

水很凉。

年轻伙计入水时，猛地打了个激灵，牙齿磕在一起，含混地挤出一句：“真凉。”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也许再找远亲借借，能筹够钱呢，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儿来了…

年长的扛夫在他旁边踩着水，没搭话。他仰头看了一眼河面，探照灯正从上游往下扫。

他算了两秒，拍了一下伙计的肩膀。

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河心方向去。

他们划水的幅度很小，压着水花。脚踝在水下轻轻摆动，膝盖不出水面。头埋得很低，换气的时候只是下巴往上抬一点，几乎没有声响。

苏州河在这个时令不算宽。附近这段，最窄处不过四五十米。

但他们今晚的目标，不是四行仓库，是偏下游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小片残存的石堤。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借着石堤的掩护往北岸摸。

身上带的都是最急缺的药品，体积小、价值高，压在身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药包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又缠了一圈胶布，拿细麻绳捆在背上。勒得紧，换气的时候肋下有钝痛，但不妨碍划水。

扛夫入水之后像回了家。水流往哪个方向走，哪个角度反光，哪块水面底下可能有暗流，他扫一眼就知道。

伙计跟在后面，中间始终隔着约莫半米的距离。

途中，小腿忽地碰到一阵凉意，一股一股地扯着小腿，他不禁晃了下神。跟老家那条河不一样，这条河底下不太规矩。

他换了口气，继续游。

远处，四行仓库的轮廓在火光里时隐时现，两道探照灯从不同方向扫过来。一道来自北岸日军阵地，白光刺眼，移动得快。一道来自租界水警的哨卡，光柱更散，移动得慢。

两道光在河面上交错，又分开，切出光与暗的碎片。

渡河的人，就在这些碎片的缝隙里往前摸。

日军更多的在向仓库外围扫射，威慑可能存在的支援者，告诉每一个人：这片区域归我们管。至于租界，更多时候在照岸边的人群，河面上反而有间隙。

第一道光扫过来的时候，扛夫头往下一沉。伙计跟着一起埋进水里。水下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冷。

伙计闭着眼数，一，二，三。光柱从头顶掠过去，两人这才浮上来换气。

扛夫看了几轮探照灯的走向，摸出了规律，每次都能提前判断，如此躲过好几次。听着身后喘气的声音，他每次浮上来换气，都多等了两秒。

伙计跟得有些吃力，呼吸越来越重，划水的频率也乱了。他的水性不算差，但现在人比较紧张，再加上这条河底下有暗流，耗体力。

听见身后水花变大，扛夫回头看了伙计一眼，确认情况。

伙计点头，表示自己还跟得上。其实腿已经有点酸了，但总不能在这时候说游不动了。

河面上不止他们。

东侧，有一块木板顺水漂，上面搁着包裹，用绳子扎得紧紧的。推木板的人藏在木板后面，只露出半个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每推一下，木板就往前滑一截。

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水响。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影子全都不见了。等光移开，又浮上来，继续往前。

河心的水流比岸边急。两人不再使劲划，顺着水流漂了一段，借力歇一歇。

伙计开始适应了。呼吸比刚才稳，划水的动作也顺了。他还学会了扛夫的划水方式，幅度更小，更省体力。

他甚至能分出一点心思，去想别的事。石堤的影子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就在那里，不远。再有几十米就到了。他开始在心里预演，到了石堤怎么爬上去。

天这么冷，也不知道要是冻生病了，商会负不负责。

探照灯第四趟扫回来。这次角度更低，光柱贴着水面，从右侧斜切过来，晃得人眼前发白。

扛夫伸手按住伙计的后脑勺，两人一起沉下去。

水灌进耳朵，灌进鼻腔，世界变成一片闷闷的暗。伙计闭着眼，感受扛夫的手压在他后脑勺的力道。

光柱从头顶掠过去，水面上方亮了，又暗了。

又数了几秒，他们重新浮上来。

伙计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去看扛夫，刚想开口说“好险”。

光束突然啪地杀了个回马枪，眼看即将落到他们身上。

伙计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狠狠推在他肩膀上。

然后一声枪响。

水花溅起来，拍在伙计脸上，凉凉的。

他踉跄着被水流托起，眨掉眼睫毛上的水珠，回头。

光束底下，一个肩膀露出水面。扛夫整个人失了力，往水里沉。血从水下涌上来，在水面绽开，然后迅速被水流扯成丝，越散越淡。

涟漪往四周扩散，一圈一圈推到伙计胸口。

伙计愣在水里。

南岸的嘈杂声，在枪响之后还延续了一秒。竹筐里的罐头，叮叮当当滚到地上。然后才骤然切断。

死寂里，角落透出一道声音，喃喃的：“是谁家孩子…”

枪声顺着河水传出很远。

传到苏皖声所在的物资收集点时，已经变得很轻了。

她正蹲在地上往麻袋里塞东西。手没停。

旁边一位学生站了起来，张望了一下，攥着麻袋口子，表情有些僵硬。

“继续装。”

说话的是个是个壮汉，嘴里叼着一杆烟枪，蹲在驳岸边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亮一暗。

他头也没抬，伸手又扯过来一条麻袋：“租界水警今天不走这里。不影响我们。”

学生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默默蹲回去了。

这里不是大桥附近的主河道，是一段被废弃驳岸遮挡的死角。岸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藏住了一堆物资。

两条小木船陷在淤泥里，船工和几个学生在下面，接住壮汉丢下来的包裹，一起码进船舱。

今晚不是学生募捐队的常规行动，而是一项特别的救助任务。把一批药品和食物，送到对岸一个尚未撤离的民间急救点。

找到学生们时，上上下下都已经打点好了。走的是帮会的水道，混道上的老大对运送爱国物资大开方便之门，租界也会对这片死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日军那边，探照灯和机枪大半对着仓库，没闲心来抓几条小木船。

七八个人很快把东西码好。

苏皖声把最后一只麻袋递过去，看着要同船夫一同出发的两名学生，只叮嘱了一句：“天亮前回来。”

两条小木船从淤泥里拔出来，推进水里。

桨叶划开水面，水波荡开，拍在岸边的碎石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岸上的人重新蹲下身，继续往麻袋里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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