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叶鼎之:这一世我要活着
天幕之下
少白时空的天启皇城,御书房内龙涎香郁,却压不住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与沉重。
太安帝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暮年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病榻上的景玉王,声音里的怒意毫不掩饰,字字如冰锥:
“看看!看看你生的这两个‘好儿子’!
一个心怀叵测,暗中布局;一个色令智昏,行事狂悖!
萧氏皇族的颜面,简直被他们丢尽了!竟也敢……觊觎大统之位!”
景玉王半倚在锦褥之中,面色暗淡,眼窝深陷。
自上次天幕曝出易文君与叶鼎之旧事,连带他那段不堪的过往被天下人反复咀嚼后,他在朝中仅剩的威望便如沙塔般崩塌。
昔日依附的门客私下议论纷纷,连最忠心的老臣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悯与疏离——一个被王妃背叛、子嗣存疑却未能手刃“奸夫淫妇”的皇帝,在崇尚铁血与威仪的皇族中,早已威信扫地。
一旁软椅上,靠珍贵丹药吊着命的景玉王闭目不语,只是微微起伏的胸口显出一丝艰难。
如今的朝堂,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不少目光已悄然越过他这位日渐衰颓的亲王,殷切地投向那尚未可知的“未来”,期盼着天幕所示的那位“圣主”早日降世,拨乱反正。
面对太安帝毫不留情的斥责,景玉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竟反常地没有惶恐,反而扯出一抹近乎惨淡的豁达笑意。
他费力地咳了几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然后沙哑地开口:
“父皇……咳咳……只提白王、赤王不肖,怎么不提……那天幕之上,那位气度不凡的皇帝,还有此刻正搅动风云的萧楚河……不也是儿臣所出么?”
太安帝猛地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向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近来更是萎靡的儿子,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回来。
他脸色瞬间沉下,眸中寒光迸射:
“萧楚河从前虽荒唐,如今却能明辨大势,为我圣孙筹谋,自然另当别论!
至于天幕上那位……”
他话音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估量,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暂且不论。”
“呵呵……”
景玉王低笑,牵动了病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喘着道:“父皇这……便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白王、赤王有错,便是大逆不道;
楚河与那位无错,便只是因为他们……如今合了父皇的心意,对么?”
“放肆!”太安帝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轮得到你来教训朕?!”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呼吸都屏住了。
景玉王却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咳得蜷缩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儿臣……不敢教训父皇……只是觉得……父皇眼中这世间的对错……从来……看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利与弊罢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景玉王压抑不住的咳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雪月城。
雷梦杀仰头望着天幕上赤王“服软”退去的一幕,浓眉拧成了疙瘩,那张豪迈的脸上写满了与天幕中雷无桀如出一辙的困惑:“这赤王气势汹汹而来,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怎么……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雷声大雨点小?”
一旁的叶鼎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雷兄,你熟读兵书,岂不闻‘以退为进,藏锋于钝’?
他这番后退,绝非认输,只怕是……以暂时的退让,换取更充裕的时间和更隐蔽的空间,去谋划下一步更狠辣的棋。”
雷梦杀瞳孔一缩,猛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是说……赤王这龟孙子,打算今夜就对楚河他们下手?!”
“不至于吧?”
司空长风咋舌,面露惊疑,“这可是在天启城!天子脚下,满城勋贵、各方眼线都盯着呢!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叶鼎之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浸满了寒霜与戾气,与他平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当日,他派人追杀我儿无心时,可曾顾忌过天启城的规矩,可曾顾忌过我的存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等心性偏狭、手段狠戾又自以为是的蠢物,一旦被逼到墙角,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雷梦杀、司空长风几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却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雷梦杀更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叶鼎之,打趣道:“叶兄啊叶兄,原以为你对外事万物皆不萦于心,超然物外得很。
没想到一牵扯到无心那孩子,你这当爹的,心眼比针尖还小,居然跟个后生晚辈如此计较起来了!”
叶鼎之面色依旧冷峻,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父亲的锐利与护犊之色却丝毫未减,他望着天幕,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哼。若我还‘活着’,仍在当世……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儿一根手指头。”
一直安静旁听的百里东君,此刻轻轻握住了身旁玥瑶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叶鼎之的侧影,开口道:
“所以啊,云哥,这一世……你更要好好地活着。”
叶鼎之听着百里东君那毫无保留、满是关切的话语,心头那层因往事与现世交织而凝结的冰壳,仿佛被这真挚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缓缓转过身,迎上百里东君清澈见底、写满担忧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意厚重如山,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沉凝的承诺,重重点头:“东君,放心。”
短短四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与决心。
“这一世,我叶鼎之,绝不再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声。这不仅是对友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命运立下的战书。
“好——!!!”
一声洪亮的大喝炸响,带着十足的畅快与豪迈。
只见雷梦杀不知何时已从身后摸出一坛未开封的陈年佳酿,黝黑的坛身上还沾着些许窖泥。
他咧嘴大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坛口泥封上重重一拍!
“啪!”
泥封应声碎裂,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混合着月下清冷的空气,直钻入每个人的鼻尖。
“叶兄今日能破开往日心障,斩断前尘锁链,他日武道之途,必如鲲鹏振翅,直上九霄!
此等大喜,焉能无酒助兴?”
雷梦杀双目炯炯,抱着酒坛,声震屋檐,“来来来!
今夜月色正好,知己在侧,定当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司空长风亦是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同样快意的光芒:“雷兄此言大善!酒逢知己,月照肝胆,正当一醉!”
无需多言,几人默契地围坐在廊下石阶旁。雷梦杀抱起酒坛,先为叶鼎之满上一只粗瓷海碗,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晕,随后依次为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和自己斟满。
“第一碗,敬新生!”雷梦杀高举酒碗,朗声道。
“敬新生!”
几人齐声应和,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如火线般滚入腹中,却点燃了胸膛间久违的豪情与热血。
月色如水,倾泻在几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与这巍峨的雪月城、与那浩瀚的夜空融为了一体。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往日的沉重与隐痛,似乎都被这浓烈的酒意和坦荡的情谊暂时冲散。
雷梦杀已是面泛红光,醉眼朦胧,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忽然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指向夜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幕,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嗝……嘿,你们快看……那天幕……它、它又动了!”
他声音含糊,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闻言,齐齐放下酒碗,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电,倏然投向那沉寂了片刻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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