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进取之心!
皇帝先后两次,跟陈清说过江南土地的事情,头一次只是稍微提了一嘴,没有明说。
而第二回,则是明确跟陈清说,准备让陈清南下,监督南方官员,清丈江南田土。
可如果详细算一算时间,皇帝上一回跟陈清说这个事情,是陈清办完白莲教案的时候,还没有过去几天。
几天时间,那些人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就在湖州开始布局谋篇,更不可能已经安排好了湖州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头一次皇帝跟陈清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这个事就已经从宫里泄了出去。
那个时候,甚至皇帝与陈清这两个当事人,都还没有确定清点江南土地的事情,他们两个人,也只是有这方面的倾向。
而有些人,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然了,这事也有可能不是他们听来的,而是通过这段时间,皇帝一系列举动猜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样。
这皇宫大院,都已经到了非清理不可的地步了,否则,皇帝真的一点安全感都不会再有。
皇帝一声令下之后,曹太监连滚带爬的滚出了御书房,带著人立刻开始了清理行动。
皇帝跟陈清的两次对话,时间节点都很清晰,只要在那两个时间节点,在皇帝左近的,这一次恐怕都很难逃脱。
皇宫…是最没有王法的地方。
打死人就打死人了,官府衙门不会过问,三法司更加不会过问。
曹太监下去办差之后,皇帝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里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叫来了一个贴身的宦官,吩咐道:「去让人,立刻把陈清召进宫里来。」
方才,他跟姜褚说话的时候,还有些云淡风轻,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著要召陈清进宫,毕竟真要是这么急,就显得他这个皇帝陛下,失了方寸。
不过,一个人想了一会儿之后,皇帝越想,心里头就越发沉重,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太监立刻点头,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去找陈清去了。
皇帝急召,刚回到镇抚司准备办差的陈清,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一路带进了宫里,很快在御书房,见到了皇帝陛下。
「臣,拜见陛下…」
天子看向陈清,不等陈清行礼,他就擡了擡手:「不用拜了,自己找位置,咱们坐著说。」陈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擡头看著皇帝,低声道:「陛下是因为内廷泄密的事情找臣?」皇帝「嗯」了一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著手,目光里带著不安:「朕心里头不踏实了。」皇帝起身,陈清自然也不能再坐著,他也站了起来,跟在了皇帝身后,微微低头道:「陛下既然锐意进取,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出奇。」
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们畏之如虎,朕就偏偏要做,你过完年之后,就带著朕的皇命,即刻南下办差。」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朕现在,就开始著手清理内廷。」
他握紧拳头,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了些因为愤怒而产生的颤音:「看看谁能斗的过谁!」
陈清闻言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道:「陛下开始清理内廷了?」
「怎么了?」
皇帝撇了他一眼,冷声道:「这一次不打死几百个,那些个奴婢,便不知道宫规森严!」
陈清想了想,然后低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言,为了内廷安全,不管什么事情,陛下您都不能去做恶人。」
「尊者不欺近人。」
陈清低声道:「臣以为,为了陛下的周全,陛下待宫中近人,应当尽量优厚。」
古往今来,很多暴死的上位者,并不是死在政敌手里,更不是死在刺客手里。
有时候,正是因为苛待了身边人,才会莫名暴死。
比如说差点被宫女勒死的嘉靖。
被李猪儿乱刀砍死的安禄山。
还有某位被厨子给弄死的高某人。
种种事例,不胜枚举。
皇帝陛下怒声道:「朕待他们,还不算优厚吗!」
陈清低声道:「陛下若是下了重手,身边所有人,都务必换上一轮,不可再用。」
「或者,让宫人去做恶人…」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毕竟再这样说下去,就有点教皇帝做皇帝的意味了。
而且说的太多了,皇帝也不一定领情。
好在,如今的这位天子,还算听得进去劝,他认真看了一眼陈清,缓缓说道:「好,等明日曹忠他捉了人之后,朕亲自去赦免一部分。」
皇帝看著陈清。
「你懂的不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臣虽然无有功名,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是读书的,只不过对史书感兴趣一些,对考学的学问,就不太学得进去。」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细说说,是谁跟你说,有人给湖州陈家田产的?又是谁,在低价卖给你们家田产。」
「是家父。」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家父也觉得大有不对,因此过来找到了微臣,跟微臣说了说,卖给我家田产的人,臣现在还不知情,但中间人…」
「应该是谢相公家里的公子。」
「谢观?」
皇帝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是了,他是绍兴府人,也是江南人,说不定家里田产也不少,未必就比杨元甫少了。」
陈清想了想,低头回答道:「陛下,臣以为会有这种事情,不是因为一家两家的私产,而是…」「而是某种集体意志。」
陈清低著头,开口说道:「陛下想要决心改弦更张,就不能只打算应对杨家,或者是应对谢家,亦或是朝堂上其他什么官员。」
陈清声音沉重:「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利益一致,步调说不定也统一,甚至臣可以断定,谢相公家…」「眼下未必就有多少田产。」
皇帝太年轻了。
在认知层面,他显然远没有陈清成熟,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改弦更张,从来都是要跟一个阶层,或者是一个利益集团作战,而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是某几个人。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摸著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了良久,然后他才看向陈清。
「你倒是想的很深。」
「从陛下说起田地弊端之后,臣就已经在想这些事情了。」
陈清低头道:「一切事情,臣等都可以帮著陛下去做成,但是陛下贴身的事情,臣等没有办法插手,只能陛下自己多加小心。」
「如果,如果…」
陈清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话说一半?」
陈清这才开口说道:「如果陛下还没有准备好,这事其实可以往后拖一拖,陛下还年轻,尽可以拖得过他们。」
「臣…也还是年轻的。」
陈清的意思很简单,眼下做事情阻力太大,如果可以,暂时妥协妥协也没有什么关系,等再过个五六年七八年,皇帝对这个国家掌控的更牢固了。
再动手不迟。
皇帝擡头看著殿外,又看了看陈清,喃喃道:「再过几年,朕还能有这般心气吗?」
陈清微微低著头,没有接话。
因为皇帝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他的,而是在问自己。
大部分皇帝,年轻的时候都有这么个锐意进取的过程,而这些进取之心,往往随著几次挫败,或者说年纪渐长之后,慢慢消失不见。
最后甚至会怠政,会几十年不上朝,躲著朝臣们,开始摆烂。
而皇帝问出来的这个问题,需要皇帝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任何人都回答不了他。
皇帝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坚定起来:「朕不能怕,一怕万事皆休。」
「陈清,你怕不怕?」
陈清微微低头。
「只要陛下能够安然,臣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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