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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车祸


深秋。

万国公墓。

这里葬着的,大多是以前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就是这两年稍微松动了些,若是搁在前几年,这地方是被红卫兵重点照顾的对象,连大门都被砸了半扇。

一个月的光景,秦家那栋位于霞飞路的小洋楼已经彻底变了样。

里里外外翻修一新,从国外海运回来的真皮沙发、波斯地毯,甚至是那种双开门的大冰箱,把那个曾經空荡荡的家填得满满当当。

秦建国似乎是要把这六年受的委屈,报复性地补回来。

今天是个阴天。

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裤脚里钻。

“到了。”

秦建国把那辆崭新的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公墓山脚下。这车是他托了大关系,花了大价钱,通过特殊渠道从美国搞来的。在这个满大街只有吉普车和老上海牌轿车的年代,这辆像船一样巨大的黑色怪兽,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

一行人下了车。

秦水烟穿着一件素黑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丝带。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许默跟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怀里一边抱着一个孩子。

秦屿川和秦书瑶今天也很乖,穿着黑色的小西装和小裙子,趴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敢大声喧哗。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两旁的松柏森森,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苏静珠的墓在半山腰,位置极好,能俯瞰半个沪城。

那是当年秦建国发迹时,特意找风水先生点的穴。

只是。

当一家人站在那座汉白玉砌成的墓碑前时,秦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静珠……”

这一声唤,带着颤音。

六年了。

没人打理。

曾经气派的墓地,如今早已是一片荒芜。

半人高的野草疯了一样地长,几乎要把墓碑都给淹没了。那汉白玉的碑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给照片里的女人蒙上了一层绿色的面纱。

“该死!这帮拿钱不办事的混账东西!”

秦建国骂了一句,把手里提着的祭品往地上一放。

他也不顾自己那身那是刚从友谊商店买来的、价值不菲的羊毛西裤,直接撸起袖子,大步跨进了草丛里。

“爸,我来吧。”许默把孩子放下,就要上前。

“不用!”

秦建国头都没回,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媳妇儿,我自己来。也许久没给她干点活了,她在下面该嫌我不勤快了。”

说完,他弯下腰。

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狠狠地抓住了那些带刺的杂草,用力往外拔。

许默看了秦水烟一眼。

秦水烟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拔吧。”

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这是他欠妈妈的。”

许默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两个小家伙一开始还有些拘束,见外公在拔草,也觉得好玩,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外公!我也拔!”

“我也要帮忙!”

秦书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一根狗尾巴草,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结果草没拔出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沾了一屁股的泥。

“哎哟!”

小丫头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屁股,傻乐呵。

秦建国看着外孙女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破涕为笑。

“好!好!外婆最疼的小囡囡,外婆看见了肯定高兴!”

爷孙三人,就在这深秋的冷风里,吭哧吭哧地忙活开了。

秦水烟没动。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将发丝别在耳后,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辈子。

直到死,她都没能再回来看一眼妈妈。那时候她被林靳棠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小红楼里,受尽折磨,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她甚至不知道,妈妈的墓早已成了孤坟,无人祭拜。

这一世。

真好。

半个小时后。

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洁白的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动人,嘴角含笑,仿佛在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秦水烟走上前。

她蹲下身,拿出带来的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动作轻柔。

像是怕弄疼了照片里的人。

“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和爸爸,来看你了。”

她把带来的香烛、水果、糕点,一一摆好。

点燃三根清香。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许默,带孩子过来。”她招了招手。

许默牵着两个孩子走上前。

“跪下。”秦水烟说。

两个小家伙虽然不懂事,但也知道这是庄重的时候,乖乖地跪在蒲团上。

“妈。”

秦水烟指着照片,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您看,这是大宝,叫秦屿川。这是小宝,叫秦书瑶。今年四岁了,是龙凤胎。”

“哥哥像爸爸,沉稳。妹妹像我,脾气有些娇气。”

“大宝,小宝,叫外婆。”

“外婆好——!”

两个稚嫩的声音齐声喊道,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秦水烟又拉过许默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薄茧,却让人无比安心。

“这位是许默。”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眼底满是爱意,“是我的爱人。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是黑省人,比我大1岁。虽然话不多,但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也很好。”

许默看着墓碑。

那张一向冷硬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

他松开秦水烟的手,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妈。”

男人沉声说道,“您放心。这辈子,我会拿命护着烟烟,护着孩子。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秦建国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静珠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年家里出了事,我也没脸来看你。现在好了,咱们一家子都回沪城了。烟烟也长大了,懂事了,还给你生了两个这么漂亮的外孙。你在下面,就安心吧……”

秦水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

厚厚的一沓。

在铁盆里点燃。

火苗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黄纸。

灰烬随着热浪升腾,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像是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妈,多拿点钱。”

秦水烟一边烧,一边轻声念叨,“在那边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钱不够了,就托梦给我。女儿现在有钱了,能养您了。”

突然。

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它卷起铁盆里未烧尽的纸钱,围着秦水烟和两个孩子转了三圈,然后呼啸着直冲云霄,最后消失在松柏林的深处。

那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秦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指着天空。

“收到了!你妈妈收到了!”

他破涕为笑,像个孩子一样,“她这是高兴呢!这是在看外孙呢!”

秦水烟看着那随风远去的纸灰。

眼角的泪,终于滑落。

她笑了。

笑得明艳动人。

“嗯。”

她轻声应道,“收到了。”

*

下山的时候,天色有些放晴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抹淡淡的阳光,洒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像一头优雅的黑豹,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

车厢里。

暖气开得很足。

刚才在墓地的那股子沉重和哀伤,已经被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冲淡了不少。

“爸爸!我要那个!”

秦书瑶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指着路边飞驰而过的野花,“好漂亮的花花!”

秦建国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乐呵呵地通过后视镜看外孙女。

“那是野菊花!等回了家,外公叫人给你在花园里种一大片!全是那种大红大紫的,比这好看多了!”

“真的吗?”

“那当然!外公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建国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方向盘,那种暴发户的气质又回来了,“咱们这车,可是美国货!坐着舒服吧?这真皮座椅,那可是小牛皮做的!还有这前面……”

他指了指方向盘中间那个鼓起的一块,神神秘秘地对坐在副驾驶的许默说道。

“女婿,你知道这是啥不?”

许默侧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

他对车不太懂,只知道这车坐着确实比拖拉机舒服。

“这叫气囊!”

秦建国一脸卖弄,“那美国那个卖车的洋鬼子跟我说了,这叫什么……高科技!说是万一撞了车,这玩意儿能‘砰’的一下弹出来,保命用的!这一辆车,抵得上几十辆吉普车!也就是我秦建国,能搞到这种好东西!”

秦水烟坐在后座,怀里搂着秦屿川。

听着父亲的吹嘘,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爸,你专心开车。”

她懒洋洋地提醒道,“这盘山路弯多,别光顾着吹牛。”

“放心吧!”

秦建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爸我当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在霞飞路上飚过摩托车的!这车稳得很,你看,一只手都能开……”

许默坐在副驾驶。

他没说话,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却始终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右手下意识地抓着车顶的把手。

车子依然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外,风景倒退。

“烟烟啊,晚上想吃什么?”

秦建国心情大好,“咱们去红房子吃西餐怎么样?好久没吃那里的炸猪排了,还有罗宋汤……”

“随便。”

秦水烟低头给儿子整理衣领,随口应道,“只要别喝酒就行。”

“哎!不喝不喝!今天高兴,我们喝汽水!”

话音未落。

车子行驶到了一个急转弯处。

这是一个回头弯,视线被左侧的山体完全遮挡。

秦建国因为心情放松,车速并不慢,甚至还有些微微超速。

就在车头刚刚探过弯道的那一瞬间。

许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小心——!”

那一声暴喝,炸响在狭窄的车厢里!

只见前方弯道的盲区里。

一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像一头失控的疯牛,逆行占据了整个车道,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滚滚烟尘,迎面冲了过来!

太快了。

距离太近了。

近到秦水烟甚至能透过挡风玻璃,清晰地看见对面公交车司机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还有他拼命踩刹车却无济于事的绝望眼神。

那巨大的钢铁车身,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啊——!”

秦建国彻底慌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一片空白,那双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僵在方向盘上,连踩刹车的动作都忘了做。

眼看着两车就要迎头相撞!

若是撞上。

以这个速度,这辆凯迪拉克会被直接撞扁,或者是被撞飞下悬崖!

全家皆亡!

“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许默。

他解开了安全带。

整个人像是一头爆发的猎豹,从副驾驶位上弹起,上半身狠狠地压向驾驶位。

那一瞬间。

他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方向盘,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猛打!

右手一掌推开了僵硬的秦建国,同时脚下狠狠地踩向刹车踏板!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黑色的轿车在惯性和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车头猛地向右偏转,堪堪避开了公交车的正面撞击。

但这毕竟是急转弯。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瞬间失去了平衡。

“轰——!”

一声巨响。

公交车的车头还是狠狠地蹭到了轿车的左后侧。

天旋地转。

秦水烟只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颠倒了。

失重感。

剧烈的撞击感。

玻璃破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孩子的尖叫声。

一切都在那一秒钟内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宝!小宝!”

这是秦水烟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扑向身旁的两个孩子,用自己纤细的后背,死死地护住了那一对稚嫩的生命。

“砰!”

“哐当!”

轿车侧翻,在公路上翻滚了一圈,最后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才堪堪停住。

半个车身,悬空在悬崖边。

烟尘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

……

“滴答。”

“滴答。”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秦水烟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

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几千只蝉在叫。

“唔……”

她呻吟了一声,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疼。

“妈妈……”

怀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秦水烟浑身一震,神智瞬间清醒了大半。

“大宝?小宝?”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慌乱地低头查看。

两个孩子被她死死地护在身下,卡在后座的夹角里。虽然吓得脸色苍白,身上也有几处擦伤,但看起来并没有大碍。

“别怕……妈妈在……”

秦水烟颤抖着声音安慰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车是侧翻着的。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前排。

驾驶座上。

那个白色的气囊果然弹出来了,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把秦建国挤在中间。

秦建国满脸是血,歪着头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还有呼吸。

那个气囊,保住了他的命。

“爸……”

秦水烟松了一口气。

可是。

下一秒。

她的目光移向了副驾驶。

或者是说,移向了那个趴在方向盘上的人影。

秦水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因为许默刚才扑过去打方向盘救人,他并没有安全气囊的保护。

此刻。

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方向盘上。

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刺穿了他的肩膀。

鲜血。

大量的鲜血。

顺着他的额头、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染红了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染红了仪表盘,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

一动不动。

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默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一样。

“许……许默?”

秦水烟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恐惧。

上辈子那些惨痛的记忆,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

那种失去至亲的绝望,再次将她淹没。

“许默!!!”

*

没事,没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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