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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7章夜雨大稻埕


民国四十二年,公历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台北的冬天,总是从一场又一场的冷雨开始。

雨丝不大,却密得很,像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大稻埕。夜色浓稠如墨,街上早就没了人影,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晕,照着雨丝斜斜落下,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

林默涵——此刻的他,是“陈文彬”——坐在“文华颜料行”二楼的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支“新乐园”香烟,却没点燃。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钻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阴寒。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空寂的街道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雨幕,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距离从高雄仓皇撤离,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老赵嚼碎情报咽下最后一口血沫的画面,陈明月在山洞里苍白的脸和滚烫的吻,逃亡船上回望高雄港那片逐渐模糊的灯火……这些场景,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

颜料行开在迪化街尾,不算起眼。前头三间门脸,摆着各色颜料、画具、纸张,后面连着一个小天井,天井后是两间卧房和一间小小的储物间。一楼店面由雇来的老伙计阿旺伯照应,这个沉默寡言、耳朵还有点背的福州老鳏夫,是苏曼卿精心挑选的掩护。二楼是林默涵的“书房”兼起居室,也藏着最重要的秘密——地板下重新砌起的暗格里,躺着那台九死一生带出来的发报机。

一切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陈文彬”的身份,比“沈墨”更不起眼。一个从大陆来台投亲不遇、略通文墨、靠变卖随身带来的几幅字画勉强糊口,最后在大稻埕盘下这间小颜料行的落魄文人。户籍、保人、店铺过户手续,都是苏曼卿动用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极其宝贵的关系网,层层打点,才勉强造得滴水不漏。

但林默涵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下,潜藏着比高雄时期更凶险的暗流。

魏正宏没有放弃。张启明的叛变,老赵的牺牲,只是撕开了高雄地下网络的一道口子。那条嗅觉敏锐的猎犬,一定会循着血腥味,将搜索的网撒得更广。台北,军情局的老巢,特务的眼线只会更多,排查只会更严。

他掐灭了根本不存在的烟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衬衫领口内衬里的一样东西——一枚温润的、边缘略有磨损的玉佩。那是撤离前夜,陈明月在替他整理行装时,趁他不备,塞进他贴身口袋的。玉佩是她的家传之物,据说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回头时,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后来在船上,他摸到这玉佩,才看见上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四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明月入怀”。

胸口的位置,仿佛被那玉的温凉熨帖着,又仿佛被那四个字灼烧着。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铺开的一张台北市地图上。地图是旧的,上面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着几个不起眼的点。有的是茶馆,有的是当铺,有的是裁缝铺,都是苏曼卿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交给他的,新的、潜在的联络点或观察哨。网络被重创后,重建工作缓慢而艰难,每一个点都需要反复甄别、试探,像在雷区里种花。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林默涵眼神一凝,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是用手指在窗棂内侧,同样节奏地敲击回应。片刻,楼下后门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他下楼,穿过黑黢黢的店堂,来到小天井。一个披着黑色雨披的纤瘦身影已经等在那里,雨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紧抿的唇。但林默涵认得那身影,也认得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的浅色疤痕。

“苏姐。”他低声道,侧身让她进屋。

苏曼卿褪下雨披,里面是一身朴素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被雨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没去前面的店面,径直跟着林默涵上了二楼。

进了房间,林默涵关上房门,拉严窗帘。苏曼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边缘还带着她身体的微温。

“刚到的,‘老家’的指示,还有‘影子’冒死送出来的东西。”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默涵没急着打开油纸包,先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路上还顺利?尾巴甩干净了?”

“绕了三圈,在‘蓬莱阁’澡堂后巷换的衣服,应该没问题。”苏曼卿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不过,风声更紧了。魏正宏把高雄那边的失利归咎于内鬼和外部渗透,现在整个军情局,特别是他直接管辖的第三处,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台北市警局和宪兵队也被动员起来,搞什么‘肃谍净街’行动,晚上宵禁提前了两个小时,巡逻队增加了三倍。”

林默涵默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动。“影子”那边传来的信息,和苏曼卿说的一致,甚至更加严峻。魏正宏的压力不仅来自上峰,恐怕更来自他自身那种偏执的、一定要揪出“海燕”的执念。这种执念,让这条老狐狸变得更加危险。

“另外,”苏曼卿喝了口水,继续道,“老吴那条线……断了。”

林默涵的手指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他原本约好昨天下午在龙山寺后门交一份码头仓库的货物清单,人没出现。我让小山去他住处看了,门从外面锁着,邻居说他前天夜里被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带走了,再没回来。”苏曼卿的声音里带着沉痛和愤怒,“老吴很谨慎,不该出这样的纰漏。除非……他被盯上很久了,或者,我们内部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隐患。”

老吴是他们在基隆港码头发展的一个重要内线,能接触到往来船舶和货物的一手信息。他的暴露和失踪,不仅是又损失了一位忠诚的同志,更意味着基隆这条情报渠道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敌人的注意,甚至被反向利用布下了陷阱。

林默涵闭了闭眼。又一个名字,可能要被刻进心里的纪念碑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老吴的上下线,立即启动静默程序,没有我的直接指令,不得有任何动作。通知所有已知的联络点和人员,提高警惕,非紧急必要,减少直接接触,改用死信箱和报刊密码。”

“明白。”苏曼卿点头,随即指向桌上的油纸包,“‘老家’的指示,你看一下。另外,‘影子’这次送出来的东西……很关键,但也烫手。”

林默涵这才小心地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极薄的、折叠起来的电文纸,以及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用蜡封着的金属小筒。

他先展开电文纸,就着台灯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电文是用他们约定的密码书《唐诗三百首》译出的,内容简短而紧迫:

“‘台风’后续,‘磐石’计划启动,目标金马。详查舰艇调动、岸防部署、物资储备。‘海燕’相机而动,安全第一。盼春归。”

“磐石计划……”林默涵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起。“台风计划”是之前获取的台军大规模海军演习情报,而“磐石”,从字面和“老家”要求调查的方向来看,极可能是针对金门、马祖等外岛的某种强化防御或进攻准备计划。如果属实,这将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战略布局的顶级军事情报。

他将电文纸凑近台灯灯罩,看着它在高温下迅速蜷曲、焦黑,化为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烟灰缸里。然后,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那个蜡封的金属小筒。小筒做得极其精巧,严丝合缝。

他用小刀轻轻刮开封蜡,从里面倒出一卷几乎看不见的胶片——微缩胶卷。他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看似装饰用的旧画框,后面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他将胶卷装入一个特制的微型显影装置,接上电源,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画后的墙壁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冲洗设备——开始操作。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显影药水轻微的滋滋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

终于,林默涵关掉了设备,从暗室取出已经显影、定影并晾干的胶片。他回到桌边,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凑到台灯下,仔细查看胶片上的内容。

苏曼卿屏住呼吸,看着林默涵的脸色在放大镜后一点点变得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胶片上的内容,比预想的更加震撼。那是一份标注着“绝密·磐石”字样的计划草案概要影印件,虽然只是部分章节,但信息量巨大。上面清晰列出了未来三个月内,台军向金门、马祖增派舰艇的类型、数量、时间表,以及新构筑的岸防工事坐标、储备弹药和物资的仓库位置。更令人心惊的是,计划中还提及了“美方顾问团抵达视察及提供战术评估”的相关安排。

“影子”江一苇,不愧是潜伏在魏正宏身边的机要秘书,接触到的机密层级极高。这份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

但正如苏曼卿所说,这情报也“烫手”。且不说获取它的过程多么凶险,单是它本身的存在,一旦被军情局察觉失窃,必然引发一场席卷整个情报系统、甚至波及军政高层的滔天巨浪。魏正宏会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惜一切代价挖出窃密者。而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都会被无限放大,追查到底。

林默涵放下放大镜,久久沉默。台灯的光晕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

“情报必须送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惜一切代价。”

苏曼卿的心一紧:“怎么送?现在所有已知的渠道,恐怕都在严密监控之下。高雄那条线断了,基隆老吴出事,香港的转口贸易路线最近也被盯得很死。电台发报风险太大,魏正宏的无线电侦测车每天都在城里转悠。”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雨声,指针的嘀嗒声,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

“常规路线走不通,就走非常规路线。”他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台北市地图的某个点上,“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第二通道’预案吗?”

苏曼卿一怔:“你是说……利用美军顾问团?”

“准确说,是利用顾问团里,我们可能争取或利用的缝隙。”林默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影子’的情报提到,美军顾问团近期会来,名义上是评估‘磐石计划’并提供建议。这些人,是现阶段少数能相对自由往来于台海之间,且台湾当局不敢轻易得罪、搜查的群体。”

“可我们怎么接近他们?又怎么能确保情报能通过他们送出去,并且不被发现?”苏曼卿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一旦被识破,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

“所以不能直接接触,更不能递送实体情报。”林默涵的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我们需要一个媒介,一个既能接触到顾问团成员,又不起眼,甚至能让对方主动带出去的‘纪念品’或‘礼物’。情报,不能是纸,不能是胶片,必须是……他们意识不到是情报的东西。”

苏曼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神也亮了起来:“你是说……微缩点?或者密写?可是载体呢?什么东西既普通,又能合理地被带往海外,还经得起一定程度的检查?”

两人陷入沉思。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忽然,林默涵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半开的藤箱上。那是“陈文彬”从大陆带来的“家当”之一,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主要是一些文房用具和……几幅字画。那是他扮演落魄文人必不可少的道具。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卷泛黄的画轴上。

“那幅唐寅的《西山草堂图》摹本,”林默涵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上次提过,美军顾问团里有个叫詹姆斯的少校,对中国古画很感兴趣,还曾托人在台北市面上寻访?”

苏曼卿猛地抬头:“对!是有这么回事。詹姆斯是顾问团里的情报分析官,据说父亲是个东方艺术收藏家,他本人也附庸风雅。半个月前,他确实通过中间人放出风,想买一些‘有意思’的中国古画,不在乎真赝,重要的是‘有味道’。”她顿了顿,眼中光芒大盛,“你是想……把情报‘放’进画里?”

“不是画本身。”林默涵走到藤箱边,取出那卷画轴,小心地展开一部分。这是一幅还算精良的明清风格山水画摹本,纸张老旧,有些地方还有刻意做旧的虫蛀和水渍痕迹,足以骗过一般的外行人。“是装裱。我们可以重新装裱这幅画,在覆背纸的夹层里,用密写药水写上情报的核心内容——比如舰艇调动的大致时间和方向、关键仓库的代号和区域。微缩胶卷太大,风险高,但密写点可以做到极小,分散在装裱材料的不同位置,即使被抽检,不经过特殊处理,根本看不出来。”

他指着画轴的轴头:“甚至,可以在轴头的木质内部,用微型工具刻出凹槽,藏入更关键的坐标数据胶片,然后用蜡封好。轴头是实心的,除非彻底破坏画轴,否则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那里。”

苏曼卿听得心跳加速。这个想法大胆,却也精妙。一幅“慕名求购”的古画,作为礼物或交易品被美军军官带回,合情合理。即使台湾方面有所怀疑,面对美军顾问,也不敢强行拆解检查。而只要画能顺利离开台湾,抵达香港甚至更远的地方,自有那边的同志接手,取出情报。

“但是,”苏曼卿仍有顾虑,“我们怎么确保詹姆斯一定会买这幅画?又怎么确保他一定会带走,而不是转手或留在台湾?还有,装裱需要时间,也需要可靠的、懂行的匠人,我们的人里……”

“詹姆斯的兴趣和购买意向,是一个机会窗口。”林默涵冷静分析,“我们需要创造一个‘偶然’,让他‘恰好’发现这幅符合他口味的‘古画’,并且产生强烈的购买欲望。至于带走……我们可以让‘画’本身显得更‘特殊’一些,比如,暗示它与某位他感兴趣的历史人物或事件有关,增加其‘纪念价值’和必须亲自带走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装裱师傅,我有人选。大稻埕‘汲古斋’的徐师傅,手艺是祖传的,为人也本分。最关键的是,他儿子当年被拉壮丁去了金门,至今生死不明,他对当局早有怨言。我以‘陈文彬’的身份,找他修补过几次旧书,接触过,可以尝试发展,至少争取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关键步骤上帮一点‘小忙’。”

苏曼卿沉吟着。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是发展徐师傅这一步,风险极高。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稳妥、更快捷的办法了。“磐石计划”的情报具有极强的时效性,拖得越久,价值越低,风险反而越高。

“需要我做什么?”她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林默涵。既然他决定了,她便会全力配合。

“第一,动用你在美军顾问团周边的关系,摸清詹姆斯少校的具体行程、喜好、常去的场所,特别是他接触古董字画的渠道和中间人。我们要制造一个完美的‘邂逅’。”

“第二,准备密写药水和工具。我会把需要传递的核心信息精简、编码,然后由你来完成密写。你的笔迹更稳定,不容易留下个人特征。”

“第三,”林默涵看向那幅《西山草堂图》摹本,“我需要一点时间,给这幅画编造一个足够吸引詹姆斯,又能经得起简单核查的‘故事’。最好是半真半假,牵扯到一些历史谜团或者珍闻轶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个计划,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对‘影子’,只告知我们需要一次通过美军顾问团传递重要物品的机会,具体细节不必透露。对徐师傅,只说是替一位‘神秘藏家’重新装裱一幅心爱之作,要求极高,报酬丰厚,其他一概不知。”

苏曼卿重重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还有,”林默涵补充道,“通知‘老家’,近期准备接收一份通过‘特殊渠道’送出的‘艺术品’,并告知相应的提取和破解方法。电文要用备用密码本,发报时间和频率要绝对随机,避开侦测高峰。”

“好。”

交代完毕,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推敲了许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当所有能想到的环节都反复斟酌过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台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苏曼卿看着林默涵在灯下越发显得清瘦和冷峻的侧影,忽然轻声问:“明月……她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林默涵正在收拾桌上地图和工具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答:“上次联络,说伤口恢复得还行,已经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组织上安排她在南部一个教会医院帮忙,暂时隐蔽。”他没有说的是,陈明月托人辗转带给他的口信里,只有简短的“安好,勿念”四个字,以及一句“玉佩贴身,如我相伴”。

苏曼卿轻叹一声:“苦了她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或许……”

“没有或许。”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任务完成之前,个人情感必须放在一边。她现在安全,就是最好的消息。”

苏曼卿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知道他心里绝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雨披:“我该走了。天亮前,必须回到咖啡馆。”

“小心。”林默涵送她到楼下后门,低声叮嘱。

苏曼卿点点头,戴上雨帽,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尚未完全消散的雨雾和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林默涵关好门,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站了一会儿。店里弥漫着颜料、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这是他如今身份的一部分。他缓缓走回二楼,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雨后微弱的朦胧天光,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那“明月入怀”四个字,仿佛带着陈明月指尖的温度,轻轻烙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林默涵知道,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磐石”计划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千千万万渴望统一安宁的人们心头。而他,代号“海燕”,必须在这惊涛骇浪、铁幕森严的孤岛上,找到那一线穿云的缝隙。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从那温润的触感中汲取力量。

天,快亮了。

而一场新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战斗,即将在这座雨后的城市里,无声地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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