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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9章 夜巷血影 发簪藏密


1953年深秋的台北,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

仁爱路三段的“明德印刷所”二楼,昏黄的灯泡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林默涵——此时化名“陈文彬”——正借着灯光检查刚刚印好的《台湾糖业年鉴》。墨香混着纸张的潮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沈先生,这批书明天上午要送去台中。”说话的是印刷所老板阿坤,四十多岁,左脸颊有道陈年刀疤,此刻正用抹布擦拭手上的油墨。

林默涵没有立即回应。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外搭一件咖啡色开衫,完全是一副文化商人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在镜片后快速扫过印刷所的每一个角落——窗户的插销是否牢固,通往天台的木梯有无移动痕迹,墙角堆放纸箱的位置是否与昨日相同。

“不急。”他翻开年鉴第87页,指尖在一串数字上停留片刻,“这里印错了,‘三百五十六’印成了‘三百六十五’。全部重印。”

阿坤脸色一变,凑近细看:“这……差得不多吧?”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林默涵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做学问讲究严谨,做生意更要认真。重印的费用,我来承担。”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当说出“重印的费用我来承担”,意味着情报传递出现风险,需要立即启动应急程序。

阿坤眼神一凛,旋即恢复常态,苦笑道:“陈先生真是讲究人。那行,我让工人连夜赶工,您明早来取?”

“今晚我就在这儿等。”林默涵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正好有几笔账要核对。阿坤兄自便,不必管我。”

“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记得锁好前后门。”林默涵已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账本和算盘,一副准备通宵工作的架势。

阿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下楼去了。木楼梯传来吱呀声,接着是后门落锁的响动,印刷所彻底安静下来。

林默涵没有动。他保持着看账的姿势,耳朵却捕捉着街上的每一点声音——卖面茶的小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远处传来警笛,由远及近又远去;隔壁人家收音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歌声断断续续……

五分钟。十分钟。

确认没有异常,他才轻轻推开算盘,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搬开第三个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砖。他将砖抽出,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

情报到了。

油纸包里是两张微缩胶卷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台风转向,风力八级,三日后登陆。”

林默涵瞳孔微缩。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台风”代表“台风计划”,“转向”意味着计划有重大调整,“风力八级”是危险程度,“三日后登陆”则是最后期限。

他迅速从内衣口袋取出一支特制钢笔,拧开笔帽,里面是微型放大镜。借着灯光查看胶卷,上面拍摄的是密密麻麻的军事文件。第一张是舰队编队表,第二张是……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林默涵瞬间将胶卷塞回油纸包,藏进鞋底夹层。几乎同时,他抓起桌上那叠印错的《糖业年鉴》书页,快步走到印刷机旁,将书页塞进进纸口,按下了启动按钮。

印刷机轰隆作响的瞬间,楼下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开门!警察临检!”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做出被惊扰的不悦神态,朝楼下走去。楼梯走到一半,他听见后门也被撞开了。

“各位长官,这是做什么?”阿坤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少废话!所有人到前厅集合!”

林默涵走下楼梯时,印刷所前厅已站着四名警察和两名便衣。便衣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眼神锐利如鹰,正扫视着屋里的一切;矮的则慢悠悠踱步,手指在印刷机上轻轻敲打。

“楼上还有人?”高个便衣盯着林默涵。

“这位是陈老板,我的客户。”阿坤连忙解释,“在楼上核对账目……”

“姓名,住址,职业。”高个便衣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

“陈文彬,住大稻埕永乐街二十七号,经营颜料生意。”林默涵不慌不忙地回答,从怀里掏出身份证件,“今晚来取印好的书,发现有几处错误,正让阿坤兄重印。”

矮个便衣凑近印刷机,看着刚印出来还带着墨香的纸页:“《台湾糖业年鉴》?陈先生做颜料生意,怎么印这个?”

“帮朋友忙。”林默涵苦笑,“一位教授朋友编纂的,托我找印刷所。几位长官也知道,现在学术书籍不好出版,我这也是……”

“哪个教授?”高个便衣追问。

“台大经济系的周明德教授。”林默涵报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字,但补充道,“不过这事还请长官保密,周教授不希望学校知道他在外印书,毕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大学教授私下印书,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两个便衣交换了眼神。高个的朝警察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察立即上楼搜查。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林默涵神色自若,阿坤却额角冒汗。

“最近这一带有**传单出现。”矮个便衣慢条斯理地说,“都是这种印刷所印的。阿坤,你这里没接不该接的活吧?”

“长官明鉴!”阿坤连连摆手,“我这儿只印正经书籍,账本、说明书,最多印点戏曲本子,从不敢碰那些……”

“是吗?”高个便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这个怎么解释?”

那是一张油印的《告台湾同胞书》,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见——呼吁反对独裁,要求民主自由,落款是“台湾民主同盟”。

阿坤脸色煞白:“这、这不是我这儿印的!长官,这纸的质量,这油墨,一看就是小作坊的手工货,我这有德国进口的海德堡印刷机,印出来的东西不是这样的……”

“搜出来就知道了。”矮个便衣冷笑。

楼上的搜查持续了二十分钟。当警察下楼时,手里只拿着几本普通的账簿和两本《红楼梦》。

“报告,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高个便衣皱眉,又扫视了一圈印刷所,最后目光落在林默涵身上:“陈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家里人不担心?”

“贱内知道我在印刷所,说好了今晚可能要熬夜。”林默涵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长官若没有其他事,我能否继续核对账目?这批书明天要送台中,耽误不得。”

便衣们又盘问了几个问题,终究没发现破绽。临走前,高个便衣丢下一句:“最近风声紧,晚上少出门。阿坤,你这印刷所我们还会再来的。”

“是是是,随时欢迎长官检查。”阿坤赔着笑将人送出门。

门关上,插销落锁。阿坤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林默涵却没有放松。他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着门外。警车没有立即离开,两个便衣在车旁抽烟,低声说着什么。一分钟后,矮个便衣指了指印刷所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两人上车,警车缓缓驶离,却在街角拐弯处停下,熄了灯。

“他们没走。”林默涵放下窗帘,“在对面的楼里设了监视点。”

“什么?”阿坤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胶卷还在您身上,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

“今晚我不能走了。”林默涵走回桌边坐下,重新翻开账本,“你去睡,我在这儿‘核对账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你的客户。”

“可是沈先生……”

“没有沈先生,只有陈文彬。”林默涵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睡。这是命令。”

阿坤咬咬牙,转身上楼。木楼梯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涵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的心思全不在数字上。

胶卷必须尽快送出去。“三日后登陆”,这意味着最晚后天,情报必须传递到下一个环节。而现在,外面有监视,他身上带着烫手山芋,每多留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需要联系苏曼卿。

可“明星咖啡馆”在两条街外,这个时间已经打烊。即便没打烊,他此刻出门必然引起监视者注意。而印刷所里没有电话——即便有,他也不能用,所有通话都可能被监听。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轻轻震动。林默涵抬头看了看墙上那盏摇晃的灯泡,一个计划在心中慢慢成形。

凌晨两点,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林默涵轻轻起身,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印刷机旁,找到工具箱,取出一把扳手。然后回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窗户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一个人坐在窗前,另一个躺在角落的椅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等待了十分钟。窗前的那个人起身,看样子是去倒水,离开了窗口大约一分钟。

就是现在。

林默涵轻轻打开窗户——窗户年久失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三秒,没有异常。他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扳手轻轻敲击窗框上方的铁质遮雨棚。

铛,铛铛。铛,铛铛。

摩斯密码:···  ···  ···(SOS)

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如果他在附近遇险,无法直接联络,就用敲击声发出信号。苏曼卿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她的卧室窗户正对这条街的后巷,如果她醒着,如果她留意……

没有回应。

林默涵又敲了一次。这次更轻,但节奏更清晰。

仍然寂静。

就在他准备收回身子时,对面二楼窗户突然打开,那个便衣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林默涵迅速缩回窗内,拉上窗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被发现了吗?

他保持静止,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远处野狗的吠叫,还有……对面关窗的声音。

没有其他动静。

林默涵慢慢蹲下身,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对面窗户的人影又坐回了窗前,点了支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刚才的敲击声被听到了,但对方可能以为是风声或其他声响。毕竟,在这个老旧的街区,夜里各种怪声太多了。

他退回桌边,重新坐下。计划A失败,需要计划B。

但时间不多了。胶卷必须在明早之前送出去,因为明天印刷所可能会遭遇更彻底的搜查。那两个便衣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的说辞,所谓的“监视”也可能随时变为突击检查。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糖业年鉴》上。他翻开书页,找到那处印错的数字——“三百六十五”。手指抚过墨迹,突然,他有了主意。

凌晨四点,阿坤被轻轻摇醒。

“阿坤,醒醒。”林默涵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坤迷迷糊糊坐起:“沈先生?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林默涵递给他一个信封,“这里面是给周明德教授的书稿校样,你天一亮就送去台大,亲自交到他手里。”

阿坤接过信封,感觉比普通纸张要厚些:“可是周教授那边……”

“你告诉他,上次他托我找的福建老茶,我已经托人从香港带来了,放在老地方。”林默涵盯着他的眼睛,“一定要原话转达,一个字都不能错。明白吗?”

阿坤瞬间清醒。这不是普通的传话,这是暗号——“福建老茶”代表紧急情报,“老地方”是台北植物园第三张长椅下的树洞。

“明白。”阿坤重重点头,“天一亮就去。”

“不,你现在就走。”林默涵看了眼窗外,“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走小巷。街对面有人监视前门,但后巷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那您呢?”

“我留在这儿。”林默涵重新戴上眼镜,“等天亮了,我从正门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趁这个机会,把东西送到。”

“这太危险了!他们可能会跟踪您,甚至直接抓您!”

“所以要快。”林默涵拍拍他的肩,“你送完东西后,不要回印刷所,直接去高雄避风头。我们在那边的联络点你知道,找‘老渔夫’。”

阿坤眼眶发红:“沈先生,您保重。”

“去吧。”

阿坤穿上衣服,揣好信封,轻手轻脚下楼。林默涵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翻过后院矮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任务完成了一半。现在,他需要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天蒙蒙亮时,印刷所的门被敲响了。

林默涵不慌不忙地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矮个便衣,还有两个生面孔。

“陈先生起得真早。”矮个便衣笑道。

“账目核对完了,正准备回家。”林默涵提起公文包,“长官还有事?”

“昨晚走得急,忘了问一件事。”矮个便衣走进印刷所,四下张望,“阿坤呢?”

“阿坤兄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进纸张。”林默涵神色自然,“怎么,长官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矮个便衣在印刷机旁停下,手指抹了一下机器表面,看了看指尖,“机器是凉的,至少五六个小时没开过。陈先生昨晚不是说,要连夜赶工重印吗?”

空气瞬间凝固。

林默涵推了推眼镜,苦笑道:“不瞒长官,昨晚阿坤兄确实要重印,但我看工人太累,就让他们先去睡了。错误不多,我自己用笔改了改,也能应付。”

“哦?书呢?我看看陈先生是怎么改的。”

林默涵从桌上拿起那本《糖业年鉴》,翻到第87页。便衣凑近看,果然,那处“三百六十五”被人用钢笔仔细地改成了“三百五十六”,笔迹工整,几乎看不出修改痕迹。

“陈先生真是细心人。”便衣合上书,突然问,“您认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吗?”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三个月前被林默涵策反的情报员,一周前突然失联。

林默涵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张启明?不认识。是长官的朋友?”

“一个海军基地的小文书,几天前被抓了。”便衣盯着林默涵的眼睛,“他供出了一些有趣的事,说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经常打听军舰的消息。”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默涵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做颜料生意,偶尔也做点糖业中介,但和海军从无往来。长官若不信,可以查我的贸易记录。”

“会查的。”便衣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陈先生请吧,我送您一程。”

这是要押送他回住处搜查了。

林默涵没有抗拒,提起公文包:“那麻烦长官了。”

走出印刷所,晨光熹微。街上已有早起的摊贩,豆浆油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便衣的车就停在街边,是一辆黑色奥斯汀。

“陈先生请上车。”矮个便衣拉开后车门。

林默涵正要上车,突然指着街角:“长官,那个人……”

便衣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猛地将公文包砸向另一名便衣的脸,转身朝反方向狂奔。

“抓住他!”

叫喊声、脚步声、拉枪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默涵头也不回,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穿过这条巷子,左转是菜市场,右转是染布坊,正前方是淡水河的支流。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旁的墙壁上,砖屑飞溅。

林默涵压低身子,加快速度。前方巷口出现亮光,快到出口了。但就在这时,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是警察,听到枪声包抄过来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默涵咬咬牙,猛地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冲进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竹篓,几个妇人正在洗菜,被突然闯入的他吓了一跳。

“对不住!”林默涵来不及解释,穿过院子,从后门又冲进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便衣的呼喊声就在不远处。

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这边!”

林默涵抬头,看见苏曼卿站在巷子拐角处,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像是早起买菜的妇人。她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突然将菜篮打翻在地,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哎呀!我的菜!”她夸张地叫起来,蹲下身去捡,正好挡住了狭窄的巷子。

追兵赶到,被这一地的蔬菜和苏曼卿堵住了去路。

“让开!”便衣吼道。

“长官,我的菜……”苏曼卿哭丧着脸,“这可是一家人的早饭啊……”

就这短暂的几秒钟,林默涵已经冲过拐角,消失在小巷深处。

苏曼卿一边慢吞吞地捡菜,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林默涵消失的方向。直到看见他安全离开,她才站起身,连连鞠躬:“对不起长官,我这就收拾好……”

“滚开!”便衣一把推开她,带人继续追去。

苏曼卿被推得一个踉跄,靠在墙上,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然后她蹲下身,继续捡那些散落的萝卜白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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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最后翻墙跳进一座荒废的祠堂。祠堂里蛛网密布,神像蒙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混着灰尘,流进眼睛,一阵刺痛。

暂时安全了。

他滑坐到地上,检查身上。外套在奔跑中撕裂了一道口子,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公文包丢了,幸好重要的东西都在身上——鞋底的胶卷,内衣口袋的微型发报机零件,还有陈明月给他的那支铜簪。

想到陈明月,他心里一紧。她还在大稻埕的住处等他,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买布做冬衣。如果自己被捕,她也会被牵连。

必须尽快离开台北。

但胶卷还没送出去。阿坤应该已经把东西送到植物园了,但接头的同志是否安全取走?如果阿坤中途被捕,如果树洞已经被监视……

太多不确定性。

林默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鞋底取出胶卷,用油纸重新包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柴盒。打开火柴盒,里面不是火柴,而是一小卷透明胶带和一片剃须刀片。

他撕开衬衫内衬,将胶卷用胶带粘在内衬背面,再小心地缝回去。针线是随身携带的——作为一个经常需要改衣服掩饰身份的潜伏者,他早已学会简单的缝纫。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祠堂外传来人声,是附近居民开始一天的生活了。

林默涵从门缝往外看,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整理衣服,走出祠堂。他现在一身狼狈,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仪容,更重要的是,需要确认情报是否安全送达。

他想起一个地方——龙山寺。

每个月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星期二,苏曼卿都会去龙山寺上香。今天正是第三个星期二。

上午九点,龙山寺已是香客如织。

林默涵在寺外的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他买了香,随着人流走进寺内。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他在人群中寻找,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曼卿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绾成髻,插着一支木簪。

林默涵没有立即上前。他先点了香,拜了拜,然后走到功德箱前,投了几张钞票。负责功德箱的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应该的。”林默涵也合十还礼,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师父,我想求支签,问前程。”

“施主这边请。”

林默涵跟着老和尚走到偏殿的签筒前。他摇动签筒,一支签落下。老和尚捡起,看了一眼签文,脸色微变。

“施主,这支签……”老和尚欲言又止。

“师父但说无妨。”

“是下下签。”老和尚压低声音,“签文说:夜行遇虎,险象环生,向东有路,向西逢凶。”

林默涵心里一沉。他当然不信这些,但这签文来得太巧。“向东有路”——东边,是回大陆的方向吗?

“可有化解之法?”

“施主近日宜静不宜动,宜藏不宜露。”老和尚看着他,“若心有挂碍,不如放下,方能得自在。”

林默涵沉默片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过苏曼卿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但手指轻轻一弹,一个小纸团落入她身旁的香灰盆中。

苏曼卿依然闭目祈祷,仿佛毫无察觉。但等林默涵走远,她睁开眼睛,用香拨了拨香灰,那个纸团便落入她掌心。

纸团上只有两个字:“安否?”

苏曼卿将纸团收好,起身离开。走出寺庙,她在路边买了串玉兰花,付钱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货已取,路上有狗,改走水路。”

林默涵就在不远处的一个面摊吃面,听到这话,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货已取——情报安全送达了。

路上有狗——陆路不安全。

改走水路——要从海上走。

他低头吃面,热汤的蒸汽模糊了眼镜。透过这片模糊,他看见街对面有两个可疑的人在徘徊,目光不时扫向这边。

被盯上了。从出印刷所就被跟踪,刚才在龙山寺,对方一直在外围监视。

林默涵不慌不忙地吃完面,付了钱,起身离开。他故意朝码头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个普通的行人。

身后,那两个尾巴果然跟了上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林默涵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尾巴急忙跟上,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堵墙,墙上有一扇木门,门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拔枪冲进门内。

门内是个小院子,堆着杂物,空无一人。两人正要搜索,突然听见身后“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开门!开门!”

回应他们的只有寂静。

而此时,林默涵已经从另一条巷子绕出来,回到了刚才的面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两个人一定想不到他会折返。

他在面摊坐下,又要了碗面。摊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面端上来时,摊主低声说:“先生,刚才有两个人找你,看起来很急。”

林默涵抬眼:“哦?什么样的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穿着中山装,别着警徽。”

是昨晚那两个便衣。动作真快。

“他们说什么了?”

“就问看没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说没注意。他们就往码头方向去了。”

林默涵点点头,埋头吃面。一碗面吃完,他付了双倍的钱:“不用找了。如果有人再问起我,你就说我去火车站了。”

“火车站?”

“对,火车站。”林默涵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他确实要去火车站,但不是为了坐火车。火车站旁边有个货运码头,那里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于台北、基隆和高雄之间。如果能混上某条货船,或许能离开台北。

但风险极高。火车站和码头现在是重点布控区域,便衣和警察一定在那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

陈明月。

想到这个名字,林默涵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他的“妻子”,她是最佳掩护,但也是最危险的选择。如果他被捕,她将面临严刑拷打;如果她不配合,也会引起怀疑。

可他没有选择。情报必须送出去,而他现在的处境,已无法独自完成这个任务。

下午三点,林默涵出现在大稻埕永乐街二十七号——他和陈明月的住处。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馆坐了半小时,观察周围的情况。

一切如常。卖豆花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妇人在门口择菜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没有可疑车辆,没有陌生面孔长时间停留。

但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林默涵喝完茶,付了钱,起身朝二十七号走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翻墙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着衣服,一件他的衬衫,一件陈明月的旗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厨房的窗户开着,飘出炖汤的香气。

林默涵的心稍微安定了些。他轻手轻脚走到后门,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陈明月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眼睛瞬间红了,但很快恢复平静。“回来了?”她语气如常,仿佛他只是出门买菜回来晚了,“汤快炖好了,洗手吃饭。”

林默涵点点头,走进屋。陈明月关上门,落锁,还上了插销。然后她转过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我听说印刷所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阿坤上午托人捎信,说让你去高雄避风头。我一直在等,等得心都要碎了……”

“我没事。”林默涵轻抚她的背,“胶卷送出去了,阿坤应该已经离开台北了。”

陈明月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手指轻触他额角的擦伤:“这伤……”

“逃跑时撞的,不碍事。”林默涵握住她的手,“但我们现在有麻烦。我被盯上了,家里可能也不安全。你得离开,马上。”

“我不走。”陈明月摇头,“我走了,你更没有掩护。夫妻分居,会引起怀疑。”

“可你留下太危险了。如果他们抓到我,你也会被牵连。”

“那就别让他们抓到你。”陈明月拉着他走进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我已经想好了。今晚有船去高雄,是运糖的货船,船长是我表哥的朋友,可以帮忙。”

林默涵一愣:“你怎么……”

“从你接受任务那天起,我就在想退路。”陈明月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船工的衣服、假证件,还有一些干粮和药品,“这条线我准备了半年,本来是应急用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林默涵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一时无言。他一直以为陈明月只是组织安排的掩护,一个进步青年,有热情但缺乏经验。可现在他才发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船晚上十一点开,在第三号码头。我们九点出发,扮作船工夫妻上船。”陈明月快速说着计划,“证件我都准备好了,你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应该能用。关键是离开这里,不能让尾巴跟着。”

“外面一定有监视。”林默涵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果然,街角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正低头修鞋,但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那就让他们看。”陈明月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林默涵常穿的灰色中山装,“你穿这件衣服,从正门出去,往菜市场方向走。我穿你的另一件衣服,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往反方向走。他们最多两个人,一定会分头追。无论追谁,都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太冒险了!”林默涵反对,“如果他们开枪……”

“不会的。”陈明月很冷静,“在闹市区开枪会引起骚动,他们没这个胆子。就算开枪,打中我也比打中你好。你是‘海燕’,你活着,情报才能送出去。”

“明月!”林默涵抓住她的肩膀,“听我说,你不能……”

“我必须能。”陈明月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眼神坚定,“默涵,从我们假扮夫妻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后悔,也不害怕。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假的。”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陈明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退开,笑了:“好了,别这副表情。我们都要活着,等胜利那天,我要你明媒正娶,补我一个真正的婚礼。”

“我答应你。”林默涵听见自己说,“等胜利了,我带你回大陆,去看长城,去看长江,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一言为定。”陈明月伸出小指。

林默涵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这个孩子气的动作,此刻却重如千钧。

晚上八点五十分,天已全黑。

林默涵穿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陈明月也换上一件他的衣服,同样戴帽子,从背后看,两人身形确有几分相似。

“我数到三,一起开门。”林默涵说。

陈明月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布袋——里面是那个小木箱。

“一。”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二。”

远处有狗吠。

“三!”

门同时打开,两人冲出屋子,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消失在夜色中。

街角那个“修鞋匠”果然站了起来,他朝两边看了看,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黑影从暗处窜出,一个追向左,一个追向右。

林默涵在巷子里狂奔。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突然停下,转身,在追兵冲进来的瞬间,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林默涵趁机夺路而逃。但刚跑出几步,前面又出现一个人——是另一个尾巴,他没去追陈明月,而是堵在了这里。

前后夹击。

林默涵背靠墙壁,看着逐渐逼近的两人。左边那个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右边那个掏出了枪。

“陈文彬,或者该叫你沈墨,还是林默涵?”持枪的人冷笑,“别跑了,魏处长想见你。”

“魏处长?”林默涵故意问,“哪位魏处长?”

“军情局第三处,魏正宏处长。”那人用枪指着他,“走吧,别逼我动粗。”

林默涵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就在那人放松警惕的瞬间,他突然弯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朝对方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

林默涵趁机撞开他,朝巷子深处跑去。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墙壁上,火花四溅。

他不敢停,拼命跑。前面是死胡同,但他知道那里有个狗洞——上次和阿坤踩点时发现的。他冲到墙边,趴下,从狗洞钻了过去。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枪声,但子弹被墙壁挡住了。

林默涵爬起来,继续跑。他已经能闻到河水的气味——快到码头了。

九点二十分,他到达第三号码头。

码头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装货。一艘中型货船停靠在岸边,船舷上写着“福星号”。林默涵在人群中寻找,很快看到了陈明月——她已换上了船工的衣服,正在和一个大副模样的人说话。

“这边!”陈明月看见他,招手。

林默涵跑过去,陈明月立即递给他一套衣服:“快换上,船要开了。”

两人钻进旁边的货堆后,快速换好衣服。再出来时,已是两个普通的船工。

“这是李副船长。”陈明月介绍,“表哥的朋友。”

李副船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打量了林默涵一眼,低声道:“上船后待在底舱,别出来。到高雄之前,有人送饭就吃,没人送就饿着。明白?”

“明白,多谢。”林默涵抱拳。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娶了个好媳妇。”李副船长摆摆手,“上船吧。”

两人跟着他走上跳板,登上货船。底舱堆满货箱,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李副船长指了指角落:“那儿有被褥,将就一下。明早到基隆,后天到高雄。”

“有劳了。”

李副船长离开后,底舱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明月铺开被褥,林默涵则检查舱门是否关好。

“应该安全了。”他坐回她身边,长舒一口气。

陈明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往另一边跑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被抓了,我也不活了。”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陈明月抬头看他,“我是认真的。默涵,我爱你,从你第一次教我发报那天就爱了。我知道你有妻子,有女儿,我不求名分,只求能陪着你,直到……直到不需要我的那天。”

林默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油灯的火苗跳动,在舱壁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月轻声问:“那个胶卷,你藏在哪里了?”

“衬衫内衬里。”林默涵说,“到了高雄,我要立即联系‘老渔夫’,把情报发出去。‘台风计划’有变,我们必须尽快通知大陆。”

“嗯。”陈明月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苏姐今天在寺里给我塞了张纸条。”

“什么纸条?”

陈明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张叛变,魏知你真名,速离。”

林默涵脸色一沉。张启明果然叛变了,而且供出了他的真实身份。魏正宏知道了他是林默涵,那么对他的追捕将不再是普通的排查,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猎杀。

“还有,”陈明月又说,“苏姐让我转告你,‘海燕’的代号可能已经暴露,到高雄后,立即更换代号和联络方式。”

“知道了。”林默涵将纸条凑到油灯边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货船在夜色中缓缓驶离码头。透过底舱的小窗,能看见台北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林默涵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女儿晓棠,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才三岁,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叫“爸爸”。如今她已经六岁了,该上学了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

他又想起妻子。离别那晚,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为他收拾行李,将女儿的照片塞进他贴身的衣袋。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等我回来。”他当时说。

“一定回来。”她这样回答。

“默涵?”陈明月轻声唤他。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吗?”

林默涵睁开眼,看着舱顶昏暗的木板,缓缓点头:“会的。一定会。”

陈明月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船行水声,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此刻,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办公室里,魏正宏正盯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温文尔雅,眼神深邃。

照片旁是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林默涵,化名沈墨、陈文彬,代号“海燕”。

“林默涵……”魏正宏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1947年我就该杀了你。这次,你不会再那么走运了。”

他拿起电话:“接高雄分局。对,是我。目标可能逃往高雄,全城戒严,港口、车站、所有交通要道,全部设卡。照片已经传真过去了,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记住,我要活的。”

挂断电话,魏正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基隆港的方向,依稀可见船只的灯火。

“海燕……”他喃喃自语,“再能飞的海燕,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夜还很长。

而“海燕”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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