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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传回荣国府


第285章  传回荣国府

    荣国府,清早起来,李宸便孜孜不倦地教起了史湘云八段锦的要领。

    这会儿正立在史湘云身后,一手轻托她的腕,一手扶在她腰间,细细调整著姿态。

    指尖不经意的摩挲过身条曲线,史湘云忍不住腰肢轻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姐姐,痒了,有些痒。」

    李宸面色十分严肃,「我这是在矫正你的姿势,痒也得忍一忍。」

    史湘云咯咯笑,双梨涡更深了些许。

    「前些日子,姐姐始终坐在案边不理人,这几日倒肯亲近了。若早这般教我,我早学会了。」

    闻言,李宸慢慢收回手。

    的确,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热络,不符合林黛玉的脾性,若是招致史湘云怀疑便不好了,尤其常身处一处,会令人起疑心。

    只不过,史湘云这般粗枝大叶的姑娘,想来也不会计较那么多。

    但李宸却足够谨慎,一起身,捂嘴轻咳道:「还不是被你缠得没法了,既然你嫌我,那我回去读书便是。」

    史湘云忙拉住李宸的手腕,摇晃著撒娇道:「好姐姐,我哪敢嫌你?我最喜姐姐这般陪我玩闹了,不如说坐在案边只闷头读书的那个才无趣呢。」

    这话还算中听,李宸点点头,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好吧,且再练一练。把裙子撩起来些,我瞧你腿势可正。」

    史湘云依照李宸的吩咐捻起裙角,垂头问道:「这裤子是不是裁窄了,动作总不舒展。」

    两人这边还在闹著,外头翠缕掀帘来报,「姑娘,林姑娘,宝二爷回来了。」

    史湘云闻声转头,手上裙裾一松,恰好将李宸裹了进去。

    「回来了?院试不是还有第二场么?」

    翠柳看著两人亲密的模样,忍不住偏开头道:「下一场,宝二爷参加不了了。」

    史湘云眸眼一转,高兴地跳脚说道:「原来如此,是他没考中,这回连候补的资格都没了,哈哈哈。」

    李宸这才从裙底钻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兀凳上,擦著鼻尖的一缕清香叹道:「云丫头,收敛些。这话若被隔壁听去了,还不得有人找你的麻烦?」  

    史湘云连忙搓了搓自己挂著婴儿肥的脸,板住了脸色,还又捏著自己的嘴唇,扁扁挤在一起,好似鸭子嘴。

    开口,便是支支吾吾口问道:「那现在他人呢?」

    翠缕如实答道:「回来的不只有宝二爷一个人,还有先前请过的业师张司业,连珠大奶奶的父亲李大人也一同来府了。」

    「府里给部堂的老爷去传信,找老爷回来待客,李祭酒此刻正往老太太院里来呢。」

    闻言,李宸和史湘云相视了一眼,都觉得是外间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

    史湘云忙从衣架上扯过外衣,连声道:「不行,我得去堂上瞧瞧。」

    李宸无奈,抓住这要飞走的燕子,先吩咐道:「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去堂上了,打听清楚。」

    未几,翠缕便赶了回来,与两人说道:「三春姑娘们倒是都往堂前来了,珠大奶奶、

    琏二奶奶也都在,大太太和二太太也在,围著李祭酒说话呢。」

    「快走啊林姐姐,晚了要赶不上了。」

    说罢,史湘云便挣脱了李宸的控制,忙往堂前去了。

    李宸也只好追著出门,一同去往堂前。

    荣庆堂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却好似弥漫著丝丝缕缕的尴尬。

    众人皆默然端坐,唯有贾宝玉垂首立于堂中,面如死灰。

    「政儿可回来了?」

    贾母手扶著凤头梨木拐,从鼻尖哼出声音来。

    鸳鸯上前道:「回老祖宗话,老爷这会在梦坡斋陪张司业说话呢。」

    「也好,难为人家尽心教导一场,如今宝玉出了这般纰漏,他脸上也无光。咱们府里总该有所补偿。」

    随后又转向客座首位的李守中,「也有劳李亲家专程走这一趟。」

    李守中欠身道:「不敢。贵府公子科场有事,于情于理,老夫皆当尽绵薄。更何况小女在府上多蒙太君照拂,本已是叨扰。」

    贾母摆手,又追问道:「亲家不必见外。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宝玉那篇文章,当真不堪至此?竟逼得张司业欲挂冠归乡?」

    贾母心底暗道一声腐儒,竟是因为这点芝麻大小的事,便想要一走了之。

    这将那贾家置于何处?好似是贾宝玉害了他的名声一样。

    李守中苦笑一声,但也未有正面回答贾母的问题,转而说道:「老夫人明鉴,《易》

    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亦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各人才性自有归处,譬如草木,各依水土而生。宝玉有他的天分,何必执著于科举?」

    听闻此言,贾宝玉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

    一旁的暖阁内,姑娘们倒是聚齐了。

    众人不都是如史湘云这般看热闹的心思,而是不免担忧著,风平浪静的府里怎又掀起了这般波澜,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在旁边听了一会以后,方知晓是贾宝玉闯祸了。

    「三姐姐,你们来的早,可听到说贾宝玉做的什么文章了吗?」

    探春转头见到是史湘云、林黛玉和薛宝钗来了,摇了摇头,从挨著屏风的软榻上下来,与三人小声分辨道:「没提这回事,只是老祖宗问了几次,李祭酒委婉推诿了。」

    而后招招手,示意众人凑近点,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来的时候,听二嫂嫂房里的丰儿提了几句。」

    众人尽皆围了上来,「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二嫂嫂在外面被宝二哥气得不轻。今日草榜放出,宝二哥未见自己座次,便咬定有人压他卷子,口口声声说参透了学政出题深意。」

    「二嫂嫂那般护短的性子,自然要去讨个公道。她不便亲去,便请了宝二哥先前来府里的张司业出面。」

    「人家司业说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而且也不至于去打压宝二哥前头一个没名次的。但碍于情面,还是不得不前往,寻里面的考官去了。

    「后来呢?后来呢?」

    史湘云忍不住催促。

    探春却是摇头苦笑,「后来————听闻张司业再从试院出来时,脸都青了。此刻在前厅候著与老爷相见,神色还没缓过来呢。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都错愕不已。

    李宸却忙偏过头,轻咳了几声,忍住笑意。

    这贾宝玉到底写了如何惊世骇俗的文章,竟将他的老师都连累得蒙羞至此?

    别说李宸,在场众人皆是难以想像。

    如此,便不觉都看向薛宝钗,素日来姊妹中消息最为灵通之人。

    薛宝钗眨了眨眼,温声开口,「近来家中生意烦冗,试院之事倒未多留意。只知四书文两题,一是君子食无求饱」,一是冯妇下车,而民欢乐之」。」

    「这两题看似平易,反而不易出彩。前题出自《论语·学而》,义理清晰;后题是《孟子》截搭,取冯妇攘臂下车」半句,颇考巧思。」

    薛宝钗简单地提了一嘴,便顿了顿,转向李宸道:「这般文章关节,不如请林妹妹分解,她素日留意这些,更有深入浅出之见。」

    要按照以往,李宸这会又要装病了。

    但他已经考过考题了,并且四书五经文皆有进益,在这些姑娘面前说一说,便也无妨。

    而后便在故作沉吟之后,将自己当日破题、承转之意与姊妹们阐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觉得剖析的有理有据,只是眼下的这件事,却还没有理清头绪。

    尤其堂前人都不怎么说话,只让大伙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似是在等一个人。

    果不其然,又过了半晌,廊道上突然响起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等来到了檐下,还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贾政一拂官袍入内,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了贾宝玉一眼。

    扬起手来,便狠狠落在了贾宝玉背上,当即将他打得跪倒在地。

    力道刚猛,出手迅速,在场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贾政会在荣庆堂上大动干戈,待贾宝玉哀嚎出声了,才恍惚回过神来。

    贾母当即丢开拐杖,拦在两人之间,怒斥贾政道:「你反了天了!竟敢当著我的面,便动起手来,你倒不如连我也打了,一块儿打死我们祖孙二人,倒也干净!」

    被王夫人拦下的贾政,愠怒却仍不能平息,「老太太,你可知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孽?

    竟写出那般恬不知耻的文章来,岂非视科举为儿戏?」

    「轻了,让他终身不得科举,若是重了,贾家还不得被人参上一本?」

    贾母却道:「惯会危言耸听,这会儿不都还好好的?」

    说著,将贾宝玉一把揽到怀里,由鸳鸯在另一头搀扶著,往一旁耳房里歇息去了。

    贾政被推搡至前头,才见到李守中仍在此处,不由得脸色讪讪,上前道:「让亲家公见笑了。」

    李守中摇了摇头,「谈不上,谈不上,存周请。」

    见得此情此景,李守中才知道怎养出贾宝玉这般祸害的。

    而暖阁内,众姊妹便听得更加聚精会神了。

    贾政饮了口茶,握下面色,与相对的李守中道:「不知那张司业那,亲家公如何安排?」

    「他欲归乡静养半载,我已准了。好在明年方是乡试年,尚不算耽误。」

    贾政点了点头,「如此甚妥。府中自当备程仪相赠,总不能让亲家公既费心又破费。

    闹了这个事,全是那孽障之过————」

    场中又是一静,贾母去而复返,登堂来往太师椅一坐,不由得沉闷瞪了贾政一眼。

    贾政不由得开口,道:「不知道老太太您以为如何?」

    贾母叹道:「刚才的话,我这老婆子都听得了。既然你有打算,还何必多嘴问我。」

    「不过我这老厌物还是得说一句,此事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宝玉便是如今还读不通书,也只是因为年纪尚小,若再学个两三年,难道还考不成个秀才了?」

    「李亲家,你说是也不是?」

    李守中自要给这个面子,只得委婉说道:「哥儿能连过县、府两试,确见进益。首题四书文亦算中规中矩,诗赋尤见灵性。若论天资,实有可造之处。」

    顿了顿,李守中话锋一转,道:「然科举之道,如琢如磨,非朝夕可成。欲在此途有所建树,恐须多年寒窗苦功。这般辛苦————未必是宝玉那般金玉之躯所能承受。」

    贾政脸色惭愧,心里更是下一团怒气。

    贾母也不觉脸色恹恹。

    虽说,她从不指望贾宝玉能在科举一道有多精进,考取什么功名,可她却从来没觉得贾宝玉会差过谁。

    听得李守中的话,自然不算满意,贾宝玉何等聪慧,只是于科举而言,还不够用心罢了。

    毕竟年纪尚小呢。

    事已至此,李守中本该告辞离去,而眼下,他却没急著起身,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恕老夫冒犯,曾听闻镇远侯府和府上相交甚笃,不知存周可有此事?」

    贾政颔首,不觉其中深意,便追问道:「确有些往来,不知亲家公的意思是?」

    李守中捋须一笑,自己前番为了贾宝玉修学之事多有协助,这会儿提个请托,也算礼尚往来。

    遂不顾李纨频频递来的眼色,开口便道:「近年科场所取举子,十之六七出自江南。

    苏杭文风鼎盛,金陵钟山、姑苏紫阳书院人才辈出,连年竟出五名状元,扬州盐商所助安定、梅花、广陵三院亦是后来居上。」

    「反观北地,国子监多年来从未出过状元。北方士子竟以南游求学为登第捷径,此风若长,实为我祭酒之失。」

    「然江南富庶,天生文藻,实难抗衡。今幸有镇远侯府李宸此等良才现于顺天,若不能纳其入监,老夫自是遗憾啊。」

    李守中忍不住叹息道:「若说能突破南北文运失衡之桎梏,非此人莫属了。」

    贾政不由得震惊。

    「亲家公竟如此推崇?」

    李守中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后来赶到试院以后,也取了头名的卷子一看,便正是那李宸的。」

    「此子天赋纵横,两篇四书文皆是言之有物,立论正大,引据宏富。」

    「诗赋气韵生动,更见早慧。如此天赋,潜心栽培数载,必成砥柱。」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贾母听他将别家子弟抬得这般高,面上难免难堪。

    王夫人、邢夫人皆是垂头默然王熙凤则紧咬嘴唇,暗啐道:「那小子心术不正,学了那么多经文有什么用?」

    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姊妹们惊讶于李守中如此直白的褒奖,似乎对他考取科举前三甲都抱有极大的希望,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史湘云不由得喃喃道:「这镇远侯府的公子竟然这般厉害,似是让李祭酒都要亲自往他府上请他入学了。

    探春点了点头,「毕竟能兼顾经义和诗才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还是出自于勋贵一脉,这更是罕见。」

    薛宝钗与姊妹们解释道:「童生试、院试时,勋贵身份反成拖累。待乡试、会试显出真才,方是利处。」

    「届时便免不了被朝野瞩目,甚至传到御前,李祭酒正是看准此节。」

    迎春轻声问:「宝妹妹觉得————那人会应么?」

    薛宝钗摇了摇头。

    这她哪里知道?

    她跟李宸也只是有生意上的往来罢了,而且最近都少有联络。

    目光不由得飘向了李宸。

    林妹妹肯定是暗中与李公子有牵扯的,不然为何脸上这般得意洋洋,反而一点都不惊疑?与姊妹们差别太过了。」

    薛宝钗忍不住凑近问道:「林妹妹以为呢?」

    「我还没————人家应当还没想好吧?这会还是院试,谈这个太早了。」

    薛宝钗神色一凝,心中疑心更重。

    此时又听堂上贾政沉吟道:「亲家公既如此看重,贾家自当从中撮合。只是宝玉那——

    「」」

    贾政又叹息道:「虽如老太太所言科举并非家中强求,但是贾宝玉有心向学,岂能阻拦?」

    贾政看向贾母,见她脸色转圜,便就顺著这话头说道:「先前两次就读于金台书院,他都学得尽兴,反因书院的变故,而气愤归家,以示反对污圣人言之作风。

    「9

    「前番童生试,也见其才,奈何心性浮躁,我想不如就让府里为他捐个监生,后再改荫监。日后入国子监,亲家公将他带在身边多加指点。」

    李守中脸色一滞。

    再看了看贾母,心想著贾母会不会收回贾政这无礼请求,毕竟贾母是最疼爱这个孙儿,见不得他受苦,却见贾母也不禁颔首。

    「你总算说得一句明白话,望子成龙,老婆子我体谅,可偏不该动起手来。读书科举,的确是宝玉所求,既然没能考得个秀才,那捐监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愿意读,府里怎能让他少了读书的地方?」

    李守中嘴角不忍抽搐。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能换得李宸入监,贾宝玉这滩,他捏著鼻子就忍了。

    只求这位小爷别再写什么「女儿容色平天下」的奇文,害得他也晚节不保。

    「李亲家以为如何?」

    李守中颔首应下道:「此等小事,未为不可。」

    贾母颔首道:「好,既如此这两日打点行李,便让人来接吧。

    「好————」

    贾母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将贾宝玉留置在府里了,除非一直放在自己身边,不然总得让贾政寻到出气的机会。

    可宝玉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如此以来倒不如送出去求学的好,偏他也爱学,非考科举不可。

    待送走了李守中,贾政折返后,便忍不住劝道:「老太太,宝玉这事不急呢。让他再在家里学一学,不急著出去。」

    贾母反倒不理解了,「不是你平日总催他进学?怎反不让他去了?」

    「不是那回事。」

    贾政顿了顿才开口说道:「老太太,不是我不想让他进学,你是不知道他做出了什么文章。」

    「那一题冯妇下车,而民欢乐之」。他竟解作美貌妇人下车,众人见之皆喜」!

    这等淫词滥调,分明是市井下流之言!」

    「拿这等文章去科场,岂不是将祖宗门楣丢尽?!」

    此语一出,满堂沉寂。

    暖阁里的史湘云已经笑倒在了床榻上,如同丢在案板上的活鱼一般抖动著腰身。

    「哈哈哈哈,除了他,谁能写出这等文章?」

    「真和林姐姐差得远呢。」

    李宸坐在她身边,按著她的肩头道:「好了好了,人都在这呢,别弄出这般模样来,倒像你多幸灾乐祸似的。」

    适时,正堂里面散场。

    王熙凤顺著回廊走来,隔窗见暖阁里姊妹们齐齐整整坐了一排,不由掀帘进门,似笑非笑道:「哟,一个个倒是会挑地方听热闹。还不散?莫非等我这儿给你们摆宴呢?」

    李宸却瞧著王熙凤脸上挂著几分愁苦,不由得凑近问道:「凤姐姐,什么事让你不痛快?可还是因为外面的事?」

    王熙凤看著房里的姑娘,冷声一笑,「宝玉那点事能算得什么?我也不是外面的人,外面丢了脸也丢了脸。可你们刚才不也在听著?那李祭酒要咱家与镇远侯府说和呢。」

    往史湘云、探春身上一瞧,又笑吟吟道:「你们这几个嘴馋的是有福了,到时候免不得又得请人来府里坐一坐。」

    听闻此言,在场的姑娘们都不禁一怔。

    那位名声鹊起的侯府公子,竟要来府里?

    薛宝钗眼睑微颤,目光不自觉的飘向李宸。

    史湘云也忽而翻身坐起,眸前一亮,就连旁边的探春都不自觉垂下头,手指摆弄起发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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