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高处的风景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动的声响。
颜知夏转身，看到林檎和星澜一前一后从岩石后方走出来。
两人的呼吸都带着赶路的急促，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她身后那片废墟，同时顿住了。
“这地方……”星澜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林檎没有接话，只是打量着那些残破的建筑轮廓，目光从斑驳的墙体移到空荡荡的门窗上。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运气好。”
她当然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那些被刻意抹去地图标记的居住区，是不少老兵酒后才会提起的旧事。
她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那个阶段，不过她也是爱八卦的人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
颜知夏能找到这里，确实是运气。
不过林檎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运气。
颜知夏想保下那些虫族，这个念头从她提出那个计划时就很明确了。
现在她找到了地方，算是得偿所愿。
但这终究只是暂缓之计。
林檎的目光越过废墟，望向远处那道永恒的漩涡，笑意淡了下去。
颜知夏可以找到地方安置虫族，可以暂时把它们藏在这里，可之后呢？
那些虫族不会永远待在废墟里，而其他人类，不会像她这样想。
风从废墟的空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林檎收回目光，看向颜知夏：“接下来呢？”
颜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建筑群，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先等它们过来。”
林檎和星澜对视一眼。
虫母悬浮在黑暗中，金色的复眼微微眯起。
两道气息的方向变了。
原本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赴的两股力量，此刻悄然分岔——那道属于异能的气息。
正在缓缓收拢、转向，朝着某个它看不见的方向偏移。
而真正属于颜知夏的气息，依然停留在原地，安静而清晰。
虫母的翅膀轻轻振了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它有点遗憾。
本来还想看那一群打算分流虫族的人类露出难看的脸色。
那些雄虫虽然被气息吸引，但虫族对于自然植物的敏锐可不是那些还需要自然植物的人类可以比拟的。
就算一开始没有察觉，等靠近了，正品和赝品的差别，它们自然会分辨出来。
就算有几只特别蠢笨的雄虫意识不到，它也可以顺手“指点”一下。
它毕竟是虫母，控制几只虫族，对它从来不算难事。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它收起翅膀，准备继续向前——然后停住了。
人类是很狡猾的。
当然颜知夏除外，有植物系异能的人类都是虫族最好的朋友，是最值得信赖的存在。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它的复眼微微闪了闪。
如果颜知夏被其他人类欺骗了，把它坑过去，那它不就亏大了？
那些人类的手段，它见过太多。
可……颜知夏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它悬在黑暗中，金色的身躯微微晃动，像一只真正犹豫不决的蜜蜂，在花丛前盘旋不定。
就在这时——
【不用过来了。】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预兆，清晰得像人就在耳边。
虫母的复眼猛地睁大。
它下意识朝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按照它的估算，起码还要再飞几分钟才能进入和颜知夏直接交流的范围。
可现在，颜知夏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来，清晰得像是穿透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它的精神力……什么时候范围这么大了？
不不不，不是它。
是颜知夏。
虫母怔了一瞬，金色的甲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虫母悬浮在黑暗中，金色的复眼忽然亮了起来。
它反应过来了。
沟通是双向，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颜知夏.
颜知夏的精神力变强了。
这意味着她的植物系异能也变强了。
而颜知夏的异能越强，对它就越有好处。
那些充满能量的绿色光芒。
那些让它从一只弱小的异类长成如今模样的馈赠……以后只会更多。
它已经不是曾经的它了，现在的它有这宏伟的伟大的目标。
它越强大，对于自己的未来就越有利。
它小小的身躯在虚空中轻轻晃动，金色的甲壳泛起愉悦的光泽。
另一边，颜知夏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复。
她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起来。
之前都是虫母主动联系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过去”，虽然自觉没什么问题，可对面一直没回应。
总归让人有点不安。
是不是距离太远了？还是信号……不对，精神力的连接也有信号问题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那道熟悉的意识终于传来。
【您为什么不要我过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点点没来得及藏好的雀跃。
颜知夏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连接成功了。
“太远了，来回跑麻烦。”她随口答道，语气轻快。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能平衡好虫族和人类的关系，找到那个被遗忘的废墟安置虫群，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给它们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虫母沉默了一瞬。
不是不相信。1
1说安全，那地方一定安全。毕竟……那么多虫族在哪里不是安全？
咳，它不是那个意思。它只是觉得，颜知夏是好人，这一点它从来都知道。可颜知夏为什么要帮虫族？
她现在明明生活在人类那边，被人类簇拥着，被人类需要着。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它小小的意识里冒了出来。
【您是不是……打算放弃人类，来我们这边了？】
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快。
颜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放弃人类？去虫族那边？
她什么时候给过它这种错觉？
她想起之前的说法——虫母的智商不高。
可她认识这一位之后，看着它靠自己的自然植物一天天变聪明。
还暗暗得意过——结果呢？智商是不低了，脑子怕是有问题吧。
“我没有要放弃人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也不想看到那么多虫族死。”
虫母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哦。】那个字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颜知夏靠在废墟边缘的石壁上，风从她身侧穿过，带着荒凉的气息。
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转向的虫潮，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相信我？】
虫母那边没有犹豫：【您说的，我自然信。】
它本来就不想过去。现在颜知夏发了话，它就更不想过去了。
能省一趟来回，还能继续藏着自己如今的模样，两全其美。
虫母的信任让颜知夏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它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些孩子过去……您能控制得住吗？】它斟酌着措辞，【数量太多了。我自己还好，可您……未必能压住它们。】
颜知夏觉得它想多了：“我觉得我控制得还不错。”
虫母沉默了一瞬。
它不太想说这个。但不说，又怕她真的以为那些雄虫都是被她一个人吸引过去的。
【刚才……我也在帮您压着。】
颜知夏愣了一下。
虫族的世界，权力结构就是一座金字塔。虫母在塔尖，雄虫在下面。下面的雄虫越多，塔尖就站得越高。
没有人不喜欢高处的风景——尤其是对于从出生起就掌握权柄的虫母来说，就更是喜欢。
虫母是天生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喜欢那种俯瞰一切的感觉。
所以它从不允许任何虫族走在它前面，从不允许任何存在挑战它的位置。
可现在，它心甘情愿地站在颜知夏身后，帮她把那些本属于它的雄虫，引向她希望的方向。
颜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些雄虫面对她时的温顺，想起它们收起甲壳边缘的锋利突起，低下狰狞的头颅。
她一直以为那是靠了自己能力。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只是命令。
是虫母把自己站在高处的风景，分了一半给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您不用想太多。】虫母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调子。
【反正我也不亏。您变强了，对我也好。】
颜知夏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移动的虫潮，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虫母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我不亏！”
它把风景分给了她，却说“不亏”。
颜知夏垂下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以后，我站高点，分你一半。”
虫母那边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颜知夏以为连接又断了，久到颜知夏都有点后悔自己突然说了这句话。
才听到那道意识传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别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局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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