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罚
445
“夫人。”
陆家一位族老开口，他早已白发苍苍，额上横着几道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更像是为陆家一生思虑的刻印。
近九十岁的高龄，他该是陆老总和陆夫人的长辈，却在此时恭恭敬敬喊了陆夫人一声——夫人。
这是提醒，提醒她这件事做不得私，也代表了陆家族老的态度，那就是必须严惩。
放在其他家主，哪怕自己是家主夫人，听到长辈对晚辈用尊称那都是很有压力的。
可惜了，陆夫人先是沈家家主，后是陆家夫人，这声尊称她也受得起。
她不紧不慢呷了口茶，垂下的眼眸里思考着什么。
“叔公想如何？”
“如何？！”
另一位族老听到陆夫人轻飘飘的回答，气的吹胡子瞪眼地直拍桌子。
“你儿子做的什么事你不知道吗？我就不信沈家的人不来找你麻烦！
准备上钩的鱼却被自家人剪了鱼线，鱼没了，杆毁了，赔大了，现在还有心情问我们如何？
夫人心态挺好，自家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不咸不淡的！”
“三叔。”
陆老总见对方都开始指着人骂了，眉头下意识蹙紧，开口自制。
被呵到的陆家三叔看着陆老总一脸警告的模样，气得哑然，但依旧梗着脖子反问，他本就是个冲动的性子，哪怕年龄上来了，但气上头了也会不管不顾。
“我说的哪里不对？你就说我哪里说的不对？
多好的一个机会，既能瓜分了唐家在M国的资源和势力，又能壮大陆家在M国新开拓的市场，还能让沈家跟上一层楼，一箭双雕，多好的机会！
可你看看，你看看，你倒是看看你儿子都做了什么事啊？！
要不是我们在唐家人这安排了人监视，晚了就得被唐家和邹家人放过来咬下一口！”
他越说越气愤，猛地拿起旁边冷掉的茶一饮而尽，但冷掉的茶水依旧抚不平他气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有人出了头，剩下的人也是纷纷应和，只是不会像陆家三叔这般激动。
“少庭这件事做的确实过分了。”
“哼，何止是过分？我没见过哪个继承人会出卖自己家的！”
“平时看着挺可靠的孩子，怎么就做出这种事了？”
“还能为什么？管教出了问题，人当然长歪了。”
“要我说也是你们夫妻俩的问题，总不在孩子身边也就罢了，放老宅里养可不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
众人那一言这一语，瞬间就让整个屋子都变得喧闹起来。
可陆老总和陆夫人依旧平静，他们更像是两个外来人，看着他们吵着、闹着，直到在场的几位族老把嘴都说干了才猛然惊觉当事人一个屁都不放。
最后，还是那位最开始的族老，在问了句 ‘夫人’后再也没有发言的人重新开了口。
他轻轻抬起拐棍在地面上敲了敲，其他人无论有气没气的都停了嘴。
“大伯。”
陆老总和陆夫人在对方看过来时一起开了口，他们对这位族里最大的长辈还是很敬重的。
陆家大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但他也没打算因为称呼的亲近而轻放这件事。
“家主、夫人，无规矩不成方圆，请做决断吧。”
陆老总下意识绷紧，他也明白这件事情很难大事化小，因为在这房间之外，还有很多人在盯着这次的处罚。
轻了，就是在告诉家族子弟，他们一直强调的家族利益就是个笑话，只要他们需要， ‘家’想卖就卖。
重了，陆少庭在家族的地位将会摇摇欲坠，因为一开始的尊严没了，敬畏也没了，即使现在的尊严和敬畏是建立在陆家夫妻之上。
有心之人在日后要是栽赃嫁祸，那本就有出卖家族案底的陆少庭将会更难在陆家立足，甚至作为继承人也更难服众。
陆老总觉得十分头大，毕竟前些天他刚和夏家的姑娘吵过，对方明明白白说着自己对孩子的忽略。
那这次呢？
如果真的以能让族人满意的程度处罚下去，那他和孩子的隔阂是不是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
家族的规矩不能乱，这是家族繁盛的根本。
可是……
陆夫人察觉到了丈夫的纠结和犹豫，她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
“罚。”
一锤定音，连陆老总都拒绝不了。
“明秋……”
“现在你是以陆家家主的身份坐在这，居其位谋其政，什么身份做什么事。”
陆夫人直接抬手打断，继而看向陆家大伯。
“按陆家规矩，背弃宗族者处苔面、杖腓，过后让他跪在祠堂内好好反省，重学家规，亲自誊抄陆家族规、族训，亲自送到每个陆家族人手里，也能做到以儆效尤。
至于次数……在计算两家损失之后由族老评定。
老甘，把资料送过去让各位族老看看 ，看完后大家给个苔次和杖次。”
“明秋！”
陆老总被吓到了，直接站起身怒气冲冲对着陆夫人大吼，这是他和沈明秋相识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苔面、杖腓说通俗点就是用厚竹板责打面部，用木棍狠打小腿，必须在家族子弟都在的公开场合进行！
苔面和杖腓已经是对身心的严重伤害了，但妻子竟然还要让他们的孩子誊抄族训、族规送到陆家族人手里，这不是要完全碾碎一个人的自尊吗？
难道就不怕以后那些心思不正或者不服的人拿着这份誊抄的族训、族规在小庭面前羞辱他吗？
“我不同意！”
陆老总直接反对，“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被传回来了，我们在M国的人也已经做好了后续准备，损失不会太大，惩罚没必要这么重。”
“所以我说的已经很轻了。”
陆夫人依旧平静，平静到极致时凸显出来的便是冷漠无情，就连刚刚吼的最大声的族老都被惊到没在动弹。
陆家对陆少庭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有约四分之三的长辈支持、培育着他做下一任的继承人。
今天的目的除了是想着给陆少庭一些惩戒，让他明白家族利益 不可动摇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族老想把陆少庭接回陆家亲自培育、规划。
夏家和温家的利益结合太稳固，陆家想要称老大，下一任家主必须能接住陆老总和陆夫人打下来的基业。
放眼整个陆家，陆少庭是最合适的。
不仅仅是陆少庭在各个方面都十分优秀，更重要的是他在英岸就搭建起来的关系网也是陆家未来的助力！
许家和荆家虽然弱了些，但能也能作为 ‘能源’利用，要是能在这最后相处的一年里搞定林家的小姑娘，那陆家未来规划下来的路将会走的十分顺利。
陆家三叔尴尬咳了咳，打算和个稀泥降低些惩罚。
“夫人，倒也不——”
“苔面，训的是他不知分寸透露家族机密。
杖腓，罚的是他对家族不顾，意图逃离的背弃之人没打断腿已经算轻了，不是吗？”
“你…你……”
陆家三叔被陆夫人说的话给震住了，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几个族老甚至都开始在暗中同情起了陆少庭，但他不敢明说，只能低头喝茶、不接话。
陆老总更是被妻子的绝情呵斥得脸色发白，垂下的手死死攥紧成拳。
他努力冷静，最后用身为陆家家主的身份重新下达命令。
“我不同意，我说我不同意！没有我下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他。”
陆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慢慢把茶盏搁回桌面上，瓷底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三叔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上行下效。“
陆夫人淡淡瞥去一眼，说出的理由根本让人反驳不了。
“你要是想让陆家乱，可以这么护着他。”
“我……”
“今天，他泄露家主机密不受处罚，明天那些只会拿着家族红利吃喝玩乐的人就会明白，哪天他们的钱不够了就卖几条商业计划。
毕竟，家主的儿子都这么做，未来的继承人都能这么做，他们又怎么做不得了呢？
所以，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
陆老总哑然，他明白他无法阻止了。
“你还真是个……合格的陆家主母。”
他重新跌落回位置上，沙哑的声音说出的话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讽刺。
侧厢房的陆少庭将整段模糊不清的话听完，平静的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是被母亲的话吓到无法动弹？还是已经习以为常？
此时此刻，他也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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