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章 绿芜49

天光未亮

一万五千名铁甲将士自码头列阵至远山脚下，枪戟如麦穗般密密匝匝，寒光连成一片，几乎将半边海面映得发白。

战鼓声已一通紧似一通地擂起来，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口上。

码头正中筑起一座三丈高的点将台，四面悬黑底金纹大旗，上书一个苍劲的大字

夏，大夏的夏。

台下的兵丁自然都知道，这字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之后立国的国号。如今是他们军队的名字

绿芜一身墨色鳞纹战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悬三尺长刀，墨发以玄铁冠束起，露出那张冷白而锋利的面孔。

他她的身边站着胤祯，一身玄甲金冠，威风十足。

随着两人出现，台下万人的呼吸便不由被他们的威压压低了一分。

绿芜和胤祯缓缓走到台前，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众人。

先锋营、左步军营、右步军营、水军、火器营……每一面旗帜、每一排面孔，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光微微一侧，和胤祯目光轻轻一碰，不必言语，彼此都懂对方心中所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平平地划过每个人的耳朵：

"都到齐了？"

"到齐了！"三军齐应，声震海港。

绿芜微微点头，转身看向身后几人

军师江疏影就站在她左后方，一袭青衫，手持羽扇，面容清隽而冷静

大将军赫连戎立于右侧，身如铁塔，一张刀疤脸上满是杀气。

左营大统领赵崇岳、右营大统领韩破军分列两侧。赵崇岳精瘦高挑，善步战；韩破军矮壮如牛，善水战。

最后是几名斥候跪在台角阴影里，浑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精明的眼睛——他们三天前已经从铜岛回来了，带回了岛上的一切情报。

绿芜将这些人一一扫过，这些都是她手下的干将。随即他唇角一勾扬声道

"东北方向有一座岛上，岛上铜脉搏发达，还盛产宝石，那里土著不过两千余，散居在七个部落，每个部落也就三五千人，他们大都以石矛竹弓为兵，以渔猎采矿为生。"

她抬起一根手指，点在舆图上："他们守着金山银山，却只会拿铜石砸核桃、拿宝石当弹珠。这是什么？这是暴殄天物。"

她冷笑一声："所以这就是我们这一趟的目标，正好咱们也先练练手"

台下哄然。

绿芜压了压手，万人复静。"但我们也得有自己的规矩，

还是那句话，能不杀的就不杀，能不流的血不流。我要的是活矿、活人、活地盘。"

她看向先锋营方向，目光如电：

"先锋营统领周定邦！"

一名黑甲青年自阵中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营三千人，火枪三百杆，火炮十二门。登陆之后，炮打无人崖壁，枪射天际。我要那些土著这辈子没见过天火是什么样子。"

"是……"

"左营赵崇岳……"

"末将在……"

"步军营四千，登陆后扇形包抄，占制高点，围村落。刀出鞘，但不许见血。谁敢擅杀一人，军法处置。"

"遵令！"

"右营韩破军！"

"末将在！"

"步军营四千，随左营同步推进。另外你再挑五百水性好的，跟着水军封锁海岸。土著要是想划船跑，给我截回来。"

"得令！"

"水军统领郑海平！"

一名虬髯大汉抱拳："末将在！"

"战船二十艘，封锁三面海域，北面留一道口子。"绿芜嘴角微勾，"给他们一条'能逃'的路——人只有觉得能跑的时候，才会乖乖听你说话。"

郑海平咧嘴一笑："主上高明。"

绿芜最后看向斥候。

为首一名斥候解开面罩，露出一张黝黑精干的脸，抱拳道："禀主上，铜岛七部落分布已标记清楚，土著长老名为阿鲁罕，年约六旬，是岛上最有威望之人。

岛上无城防，无战船，唯一的武器是石矛和毒箭但射程不过三十步，不足为惧。"

绿芜点了点头："毒箭的事记下了，让火器营配防毒面罩，和解毒药。"

她说着直起身，最后扫视全场，扬声道“出发……”

胤祯看着她，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没有多说，与她并肩走向战船。二人步履同频，披风被同一阵海风吹到一起

后面跟着众多将军统领……

那些兵丁轰然应诺，声浪瞬间盖过了海浪。

舰队一路前进着

二十艘战船鱼贯出港，先锋快船破浪在前，运兵大船居中，旗舰压后。

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帆影，像一座移动的城池。夏字大旗在每一艘船的桅顶猎猎作响。

旗舰船头，绿芜与胤祯并肩而立。

江疏影在旁展开舆图，低声道："主上，依风向与航速，三日后可抵那岛屿外海。

斥候回报，岛上土著已发现我方先遣箭书，但尚未有统一行动——他们七个部落各有各的首领，谁也不服谁。"

"好。"绿芜抱臂，"一盘散沙才好收拾。要是被他们拧成一股绳，那才是麻烦。"

话音刚落，胤祯在一边补了一句风向隐患，这正是绿芜方才心里已经料到、还未说出口的顾虑。绿芜侧头看他一眼，浅浅一笑。

江疏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拿着舆图的手顿了顿，又有条不紊接着测算航线。

赫连戎在后方粗声道："主子，若他们真敢反抗呢？末将带三百刀手，一刻钟踏平一个部落"

绿芜头也不回："赫连戎，我说了多少次，我要活的。

铜矿要人挖，宝石要人捡，你把人杀光了，谁给我干活？"

赫连戎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胤祯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降？"

绿芜看他一眼，嘴角微弯："你猜。"

"先打再谈。"

"不。"绿芜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先吓，再利诱。

炮轰崖壁让他们知道我们能灭了他们，然后我亲自上岸，带着丝绸铁锅盐巴粮食，让他们知道跟着我能活得比现在好十倍。恐惧打开门，利益留住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这两样都不够……那就第三步。"

"什么？"

"把北面那条口子封了。"绿芜淡淡道，"让他们知道，跑也跑不掉。"

胤祯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谁都狠。"

"难道不该这样吗。"绿芜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疏影在一旁默默记下她的布局，目光时不时落向绿芜，暗自思忖上岸谈判时，该提前备好哪些应急退路，最大的程度保她不受伤害？

第三日，晨雾散尽。

一座翠色小岛浮在碧蓝海面上，如同一颗遗落在大洋中的宝石。岛上丛林苍翠，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海岸线上泊着几条简陋的独木舟。

绿芜立于船头，用单筒望远镜扫过全岛，然后递给江疏影。

"军师，你看。"

江疏影接过，看了片刻，点头："就是这里了，没问题。

绿芜闻言转身，对全军旗语传令：

"先锋营逼近海岸五百步，列炮阵法步军营分四路抢滩！水军封锁三面——北面留口……"

战旗猎猎，号令传下。

胤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快的旁人几乎看不清。绿芜没有躲只微微偏头让他整理

江疏影垂了垂眼，继续核对旗语信号。

先锋营十二门火炮在海滩前一字排开。

炮手点火。

随着，轰的一声，

第一发炮弹越过海面，砸在岛东侧一座无人悬崖上。

火光冲天，碎石崩飞，整面崖壁在巨响中坍塌了小半边，烟尘腾起数十丈。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十二炮齐射，像是天神在发怒。

岛上的丛林炸了锅。

土著从各个村落涌出来，有人尖叫着往山里跑，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大海叩拜，有人举着石矛朝海边，但刚跑出树林，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海滩上，黑甲步军营列成铁墙，刀枪如林。

天空中，铅弹呼啸而过，打得树冠碎裂。

海面上，巨舰如山，夏字旗遮天。

然后……

八千人齐声怒吼：

"降者不杀，归顺者不但能活着，我们主子还能带你们过更好的生活"

一遍。两遍。三遍。

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进丛林，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那群土著还在那里叽喳乱叫，

炮声响过之后，绿芜下令停火。

这才带着众人登了岛，临行前胤祯按住她手腕，只一句低声叮嘱："当心毒箭。"

其他人劝她等等，等他们处理好再进去，绿芜没同意，只说她是首领，走在前面没问题，众人闻言也不再劝。

江疏影上前一步，低声递上一小包药粉，神色里是藏不住关切："主子，这包解毒药带上，以防不测。"

胤祯见状虽然不满但也知道他是为了绿芜好。

一艘小艇缓缓靠岸。

绿芜踏上沙滩时，身后只跟了四个人：胤祯，军师江疏影、大将军赫连戎、斥候首领，以及一个捧着木箱的亲兵。

丛林中，土著长老阿鲁罕被族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这是个干瘦的老人，皮肤黝黑，头插三根彩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与戒备。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持矛的青年。

绿芜在他面前十步处站定。

绿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人家好，我叫绿芜，是这支军队的首领。

你们岛上的铜和宝石包括土地都是我需要我全要的东西，。我们还是来谈谈吧"

她抬手，亲兵打开木箱。

丝绸、铁锅、雪白的盐巴、金黄的粮食、锋利的铁刀……一样一样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阿鲁罕的眼睛直了。

这些东西，他这辈子没见过。

绿芜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的族人用石头砸核桃，用宝石铺路。

你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外面值多少钱。跟着我，我派人教你们炼铜、教你们种地、给你们铁锅和盐巴。你们挖矿，我给工钱——不是白干，是给钱给粮。"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半分：

"但如果你不愿意……"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舰队。四十艘战船横亘海面，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岛。

"你刚才看到了。那座山，我只用了十二炮。这座岛……我只需要一轮。"

她回过头，重新看着阿鲁罕：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现场一阵沉默。

阿鲁罕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们，孩子们赤着脚，女人们衣不蔽体，男人们拿着粗劣的石矛，连一块像样的铁都没有。

然后他看了看木箱里那些精美得不像话的东西。

他缓缓跪了下来。

额头触地。

身后，几十个青年跟着跪下。

然后是丛林里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跪在沙滩上。

绿芜站在那里，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起来吧。从今天起，这座岛归我们管。但你们的日子肯定  会比以前更好。"

一天内。绿芜已经和胤祯带人把东北矿区逛了一遍。

此时的她蹲在一条赤红色的矿脉前，手里拿着一块敲开的矿石，里面的结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回头看着胤祯笑道：

"这条脉至少有二十多年了。而且品质极高，我已经让他们算过了，若全力开采，一年产精铜可达十万斤。"

这时江疏影也在一旁补充道："西侧的峡谷也已探明，冲积层中发现了您说的宝石，是蓝色的，储量可观。主子，这一趟……值了。"

胤祯走过来，低头看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脸上的泥擦了一下。

绿芜一愣，拍开他的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是主子。"胤祯声音低低的，眼底有笑意，"我帮你擦擦脸，有什么问题。"

身后，赫连戎扭过头去假装看海。

赵崇岳小声对韩破军说："大统领，你说咱主君是不是……"

韩破军面无表情："闭嘴。想挨主子的刀？"

江疏影握着羽扇，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淡淡，没有出声，只默默将矿区后续安置的条目在心里再核对一遍。

许久后绿芜站起身来，拍拍手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赫连戎，你带三百人驻守矿区，建营寨、设岗哨。"

"赵崇岳，你们左营负责七个部落的安抚，按我写的名册分发粮食和工具，谁敢闹事，先关后报。"

"韩破军，你右营配合水军封锁海域，所有出海船只登记造册。"

"江军师，你留岛上三天，把矿务司的章程拟出来，那些开采、冶炼的程序，一条一条写清楚。

那些土著做工都给他们工钱，不得克扣。"

"斥候营，你们那边继续勘探，我要知道方圆五百里还有没有别的矿产。"

她一口气说完所有安排，这才看向胤祯："你有什么要补的？"

胤祯负手而立，海风吹动他的披风。他看了她片刻，只说了一句：

"你做主便是。我只负责做你的大将军。

需要打仗了叫我"

绿芜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好了，我的大将军，我们该走了”

几日后七面夏字新旗插在这座岛上各处，矿务司挂牌运作，第一批铜矿石和宝石原矿已装上运兵船。

那些土著们也领到了铁锅和盐巴和一些他们没见过的食物，孩子们第一次吃上了白米饭，有人甚至笑了。

之后就更努力的为现在这个大夏基地建设做贡献。

那些人该种地的种地，该挖矿的挖矿，干的可起劲儿了。

回程的船上，绿芜靠在船尾，看铜岛越来越远。

胤祯走过来，递了一杯酒。

"在想什么？"

绿芜接过，抿了一口："再想……下一座岛。"

胤祯靠在她身侧，低笑："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可那些东西真的很让人眼馋。"

胤祯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

不远处，江疏影倚着船栏，望着海天相接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的眸色暗了暗，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没了机会，但他还是想试一试，纵然知道两人没可能，可他对绿芜的敬意，和知遇之恩带来的感念并没有消失，最后剩下辅佐她走完这条开国长路的决心。

海风猎猎，战船破浪南归。

身后，铜岛上的炊烟在夕阳中升起，和夏字大旗一同飘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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