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一双眼睛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滞涩感中挣脱。
黑瞎子如同溺水者猛地冲破水面。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陨玉内部那冷调柔和的荧光并未映入眼帘。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温暖、甚至有些晃眼的自然日光。
他眨了眨眼。
毫无阻碍地,清晰地感知到了眨眼这个动作,带来的光线明暗变化。
以及眼皮开合时细微的触感。
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躺在那里,有几秒钟的彻底茫然。
首先映入清晰视野的,是刷着淡蓝色油漆,点缀着幼稚卡通星星月亮图案的天花板。
视线微移,旁边是一张原木色的小书桌,上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彩色封皮的儿童读物和一个铁皮铅笔盒。
墙壁上贴着些儿童画,笔触稚嫩,色彩鲜艳。
整个房间布置得充满童趣,但异常整洁,温暖明亮。
更重要的是,有光。
金灿灿的春日阳光,从挂着浅色格子窗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微风吹动窗帘,光影随之轻轻摇曳。
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某种馥郁花香的温暖气息,随着微风柔柔地送入房间,萦绕在鼻尖。
桃花香。
黑瞎子几乎瞬间就辨认出了那甜而不腻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个干净的小院,院角一棵桃树开得正盛。
粉云叠叠,在阳光下灼灼其华,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慢悠悠地飘落。
春光正好。
世界明亮温暖,充满生机。
与他记忆中阴冷诡异、,机四伏的地下世界,判若云泥。
而最让他灵魂震颤的是。
他能看见这一切。
真真切切地,用一双健康的眼睛看到了色彩、形状以及光影的细微变化。
那桃花的粉,是层次丰富的。
树叶的绿,是鲜嫩欲滴的。
阳光的金,是带着温度的。
世界以一种他早已遗忘,或者说从未真正体验过的鲜活姿态,扑面而来。
震惊过后,更大的违和感袭来。
身体的感觉不对。
非常不对。
被子下的身体,似乎变小了?
而且异常虚弱无力。
他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平时轻松无比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格外费力。
薄被滑落,他低头,看到了一双明显属于孩童的,细瘦的手臂。
手掌小巧,皮肤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
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棉质格子睡衣。
黑瞎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撑着身体,试图下床。
双脚触及微凉的地板,还未站直,一股强烈的虚软感就从腿部传来。
伴随着一种陌生的,肌肉萎缩般的无力。
“噗通”一声,他直接面朝下摔在了地板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
“怎么回事?!”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炸响。
不仅是环境的巨变,身体也彻底改变了!
他变成了一个孩子。
一个极其虚弱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小齐,不要乱动,你刚醒,还是要好好休息,然后慢慢复健,让身体恢复健康了,才能好好走路的,醒了就好,真是个有福的孩子。”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女人走了进来。
她面容温婉慈和,穿着简朴素色衣衫。
而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似乎在熟睡,只露出小半张雪白的脸蛋和柔软的黑色软发。
看到趴在地上的小齐。
周春芳,脸上立刻浮现出心疼和关切。
她快步上前,先将怀里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床上。
然后连忙弯腰,和闻声跟进来的另一位年纪稍大,系着围裙的李阿姨一起。
合力将趴在地上,一时无法自己起身的小齐扶了起来。
“哎哟,小齐乖,不着急啊,躺了这么久,腿脚没力气是正常的。”李阿姨声音洪亮而慈爱。
她轻而易举地将轻飘飘的黑瞎子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坐好,还细心地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周春芳则已经回到床边,轻轻抱起那个小婴儿,温柔地拍抚着,目光却始终慈爱地落在黑瞎子身上,
“小齐好棒啊,终于醒了,周妈妈就知道,我们小齐是不会被意外打败的。”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暖风,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饿不饿?让你李阿姨给你拿点吃的来。”
黑瞎子,或者说此刻外表是十岁男孩小齐的他。
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这荒谬绝伦的处境。
变小了,眼睛好了,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环境里……
陨玉呢?
张起灵他们呢?
那些枪口和危险呢?
自己在这里,苏苏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首要任务是获取信息。
他暂时压下对自己身体变化的惊疑。
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
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周春芳怀里那个小婴儿身上。
孩子衣服上绣着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苏苏?”他开口,试图呼唤那个名字。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干涩得厉害,音量也小。
是典型的久未说话,身体虚弱的孩童嗓音。
周春芳听到他开口,眼睛顿时一亮,笑容更加柔和。
“对的,这孩子叫苏苏,刚刚被一个女人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苏苏刚来你就醒了,你和这孩子还真是有缘分的。”
她语气里充满了善意的感慨,心地善良的人,总愿意相信世间存在这种温暖的联结。
缘分?
苏苏真的变成了这个软趴趴的小孩儿?
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半真半假地调侃过,要是能把那丫头从小养大就好了,那才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难道陨玉的力量,竟然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实现了他这随口一说的念头?
(青铜树:抱一丝,实现愿望的力量是我打到陨玉肚子里的……我正在满世界的找你们呢,别急哈!)
“我能……抱抱她么?”
黑瞎子听见自己沙哑的童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他想确认,必须确认。
周春芳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更加温暖.
“可以啊!我们小齐真懂事,知道要照顾妹妹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调整着姿势。
指导黑瞎子用他细瘦的手臂如何正确地托住婴儿的头颈和身体:“来,这样抱,对,小心点,宝宝很轻的。”
当那个柔软、温暖、带着淡淡奶香的小小身体落入他怀中时,黑瞎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丫头以这种毫无防备,脆弱至极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黑瞎子只觉得喉咙发紧,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
但在这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柔软的悸动。
幼年时期的苏苏……原来是这样小小的一团。
“你先抱一抱她,看着她,如果醒过来了,哄着别让她哭。”周春芳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眉眼间全是母性的光辉。
“我去找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能吃能用的东西,这孩子过会儿要是还不醒,精神不好,咱们还得带去医院看看……”
她说着,又慈爱地看了看黑瞎子怀里的婴儿和黑瞎子本人,这才转身,和李阿姨低声商量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风吹桃树的沙沙声。
以及怀中婴儿极其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怀抱真实的温热和重量,让黑瞎子不得不面对这超现实的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初醒的混乱,和见到楚玉苏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开始系统地分析现状。
首先,是这具身体。
他尝试动了动手脚,感觉异常生疏且无力。
这不是他千锤百炼,即便重伤也能爆发强悍力量的身体。
这是一个卧床已久,严重缺乏运动,正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十岁男童的躯体。
肌肉萎缩,协调性差,体力近乎于无。
想要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恐怕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和艰苦的复健。
其次,是记忆。
当他静下心来,试图回忆“小齐”这个身份的相关信息时。
一些陌生的,碎片化的记忆画面,如同沉底的碎片般悄然浮现在脑海。
并不强烈,更像是阅读一份关于他人的简短档案。
齐小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性格内向安静。
三个月前,在一个冬日的傍晚,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倒,司机肇事后逃逸。
他被路人发现时已昏迷不醒,送医后因伤势过重,尤其是头部受创,且延误了最佳救治时间,被诊断为脑损伤,陷入深度昏迷,近乎脑死亡。
医院建议放弃,但孤儿院院长周春芳坚持将他接回,认为孩子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于是,他成了植物人,在孤儿院的这间小屋里,由周妈妈日复一日地擦洗、按摩、鼻饲流食,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直到这个春日的上午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记忆很简短,带着孩童视角的模糊和平淡,却清晰勾勒出一个不幸少年的短暂人生轨迹,以及周春芳那近乎执拗的善良。
黑瞎子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沉睡的楚玉苏,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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