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幻觉


战斗似乎渐渐停歇,汪家剩下的人看到汪岑的状态和黑瞎子手下重新集结的势头,开始且战且退。

汪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他看着楚玉苏,眼神复杂到极致。

有痛惜,有不甘,有悔恨,也有深深的无力。

“漩漩……”汪岑看着楚玉苏喊了出一个对楚玉苏来说很陌生的名字。

他走过去,拉起楚玉苏:“孩子,你别怕,跟舅舅走!”

楚玉苏满含敌意的看着汪岑。

任由汪岑把她拉起来。

残余的汪家人迅速脱离战斗,消失在雨夜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满地的狼藉和伤亡,以及雨声中,黑瞎子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身体冷了下来。

虚无的白色空间里。

黑瞎子努力的动了动手指。

然后勉强睁开眼睛。

他侧过头,边上躺着还在沉睡中的楚玉苏。

黑瞎子愣了很久,才意识到。

他回到了西王母古国的陨玉中。

……

车门在身后关上。

沉闷的响声隔绝了雨夜的喧嚣与血腥。

却将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锁在了车内。

她的裙子湿透了,紧贴着皮肤,血和泥水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污渍,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

汪岑坐在她身旁,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他已经简单处理了肩胛的刀伤,用急救绷带紧紧缠住,但血腥味依然浓烈。

他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晕的街景。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雨刷规律刮擦玻璃的单调声响。

楚玉苏的手指,在毯子下悄悄收紧。

她的掌心里,藏着一把刀。

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在刚才被带上车时,混乱中从某个倒下的汪家人身上摸到的,一把战术匕首。

刀柄上还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或者血迹。

她的心跳得很平稳,平稳得有些不正常。

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似乎都在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和黑瞎子倒下的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茫的决绝。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汪岑的侧颈。

那里,动脉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是生命的迹象,也是脆弱的象征。

就是现在。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杀气的泄露。

楚玉苏像一只蓄力已久的猫,骤然从蜷缩状态弹起!

毯子滑落,露出她沾满血污的裙摆和紧握匕首指节发白的手。

寒光一闪,匕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直刺汪岑的咽喉!

然而,汪岑的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她动的同一刹那,他已经猛地侧身,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她的手腕,而是直接一把攥住了那抹刺来的寒光!

“噗嗤。”

是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

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汪岑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也落在楚玉苏的手背上,黏腻,滚烫。

汪岑握得很紧,紧到楚玉苏能感觉到刀刃切割他掌骨时细微的阻力。

他没有立刻夺刀,也没有反击,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楚玉苏。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和一种奇异的理解。

“跟我走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诱哄,尽管这温柔出现在此刻显得如此诡异和残酷。

他仍然攥着刀刃,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管。

“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亡命徒,舅舅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半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几乎听不见:“……舅舅一个人呆着的地方,不叫家,你回去了,那才算……我的家回来了。”

楚玉苏握刀的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翻涌而上的,更深的恶心和荒谬。

家?

这个带着人毁了她真正的家的神经病,在跟她谈“家”?

她用力想抽回匕首,但汪岑握得极牢。

血越流越多,车厢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我不想伤害你。”

汪岑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示弱和妥协。

他额角渗出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放下刀,我们好好谈谈。”

楚玉苏的回答是猛地松开握刀的手,在汪岑因这突如其来的卸力而微微一怔的瞬间,她的左手已经如同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再次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这次,握在了更靠近刀刃,汪岑尚未完全覆盖的位置。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刃从他紧握的掌心里狠狠抽出,带出一串血珠,同时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前倾,匕首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而决绝的弧线,狠狠扎向他的左胸!

这一次,汪岑没能完全躲开。

或许是他失血导致的迟缓,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某种不愿相信她会真正下杀手的迟疑,又或许是他太累了。

“呃——!”

刀刃入肉的闷响。

匕首深深没入,直到护手抵住他胸前的衣料。

汪岑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刀柄,以及握着刀柄的那只纤细的,沾满泥泞和他鲜血的手。

那只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楚玉苏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灵动的眼睛,此刻只有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厌恶血。

此刻,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正从她制造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浸湿了她的手指,也浸湿了汪岑的衣服。

那黏腻湿滑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在院子里厮杀时更加强烈。

真脏。

真让人恶心。

她一点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一秒都不想。

驾驶座上,负责开车的汪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惊骇地猛踩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岑爷!”司机嘶喊着,顾不上停车是否危险,猛地推开车门就想扑过来救人。

楚玉苏在车身晃动的瞬间,已经利落地拔出了匕首。

汪岑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她没有看他,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司机的手刚碰到后座车门把手,楚玉苏已经如同鬼魅般从汪岑身侧滑过,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雨夜的风猛地灌入,带着湿冷的气息。她没有下车,而是在司机探身进来的瞬间,将手中滴血的匕首,精准而冷酷地送入了他的颈侧。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熟练,仿佛她生来就会做这个。

司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滑倒在车门外。

楚玉苏看也没看他。

她退回后座,关上车门,将风雨和司机的尸体暂时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剩下她和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呼吸逐渐困难的汪岑。

汪岑靠在座椅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固执地想要聚焦在她脸上。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声音。

楚玉苏在他面前缓缓坐下,就坐在那滩属于他的,不断扩大的血泊边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染满鲜红,滑腻不堪的匕首,然后抬起手,用尚且干净的袖口内衬,开始一点点地,极其仔细地擦拭刀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血迹被布料吸走,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光泽。

汪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震惊、痛楚、不甘、茫然。

最后,似乎化为一缕极淡的、难以解读的释然。

或者说是……认命。

楚玉苏擦干净了匕首。

刀锋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凄冷的光。

她终于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汪岑。

目光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看着一件即将被彻底丢弃的旧物。

然后,她调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闭眼。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剧痛在瞬间炸开,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

雨声、风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迷离的光晕。

咕咚咕咚,血液往外涌的声音很大很大。

身体里的力气被迅速抽空,她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冰冷的车门上。

这个世界好坏。

楚玉苏不想再待着了。

“呜呜,对不起,呜呜……”楚玉苏耳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哭声。

“我不应该把你弄丢的,我现在把你找回来了,呜呜,你别生气好不好?”

楚雨苏被这奇怪的声音烦的不行。

终于烦躁的睁开了眼睛。

她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有些狼狈。

是满眼焦急的黑瞎子。

“苏苏,你醒了?”黑瞎子连忙把楚玉苏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地方好奇怪,幻觉很真实的样子……”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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