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不谈
楚玉苏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陈文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细雨敲打窗棂，沙沙作响，湿润的气息飘进屋子里，带着江南梅雨特有的凉意，无端地攥紧了人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
与陈文锦身上那股虽然淡，却仍隐约可辨的，不属于活人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
楚旺财从楚玉苏脚边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翕动几下。
好奇地嗅了嗅空气中那股令它本能感到不适的味道。
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即把脑袋又埋回楚玉苏脚踝边，只露出一双圆眼睛警惕地偷瞄着地上的“怪人”。
良久，就在陈文锦几乎以为那无声的审视会无限延长，将她最后的勇气也消耗殆尽时。
楚玉苏终于敲了敲桌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白蛇立刻上前一步：“老板。”
——“带她去后院东厢房，规矩，你告诉她，让她把当年的发生的一切写下来。”
白蛇点头：“好的老板。”
陈文锦看向白蛇。
白蛇直接说到：“跟我来，老板安排你在竹园住下，先写一写当年的秘密，纳个投名状吧！”
“好！”陈文锦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脱与紧绷交织的奇异平静。
她站起身，因为久跪和身体僵硬而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在白蛇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示意下，沉默地跟着他离开了客厅。
这次，楚玉苏没有再故弄玄虚。
她没有点燃那奇异的香，没有铺陈白沙，也没有让陈文锦旁观任何看似消耗巨大的“仪式”。
她只是吩咐一名心腹佣人，将一块与交给霍仙姑那块形制几乎一模一样、仅纹理略有差异的白玉无事牌，送去了陈文锦暂住的东厢房。
玉牌温润，触手微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或嘱咐。
陈文锦看到这块玉牌都愣住了。
她以为这东西会在她写完当年的事情之后，吴佞才会交给她，没想到就这样轻巧的直接给了。
楚玉苏这边，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按动。
她发了一条简洁的短信，收件人是标注为“吴老三”的号码。
实际上，这个号码此刻握在解连环手中。
毕竟在明面上的吴老三解连环扮演的，真正的吴三省正顶着替身的身份焦头烂额。
信息只有一行字，却直指核心：「陈文锦来我这里了，你们还谈吗？」
她没提投诚，没提治疗，只问了一个“谈”字。
这个“谈”意味深长，既可以是谈判，也可以是……谈旧情。
正在吴家老宅应付各方试探、一个头两个大的解连环，看到这来自楚玉苏的简洁问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
他几乎能想象出楚玉苏发出这条信息时那副调侃又洞悉一切的神情。
他没有自作主张回复，而是立刻通过只有他和吴老三两人知晓的，绝对安全的加密渠道。
将这条信息一字不差地转给了此刻正被白蛇揪着在某个地下拍卖会“镇场子”，憋屈又不得不强撑门面的真·吴三省。
吴三省正在拍卖会后台的独立休息室里，等会要见客户。
看到解连环转来的信息，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太多犹豫，手指在特制通讯器上敲下两个冰冷的字，发送回去：「不谈。」
解连环收到回复，沉默了几秒，将这同样简洁却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转回给了楚玉苏。
楚玉苏手机屏幕亮起，看着那“不谈”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不谈。
不是“不见了”，也不是“以后再说”，而是干脆利落的“不谈”。
这意味着，无论是作为曾经生死与共的恋人，还是作为未来可能重新建立联系的合作伙伴。
吴三省都已经单方面、彻底地关上了与陈文锦之间那扇门。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本就是陈文锦当年率先利用，继而抛下所有，奔向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将烂摊子和无尽的痛苦留给了吴三省。
如今，吴三省痛失身份，在家族中处境尴尬，被各方势力审视，如同在刀尖上重新行走。
而陈文锦，这个始作俑者，却有可能在楚玉苏这里获得“治愈”，摆脱非人折磨，甚至迎来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若经历了这一切，吴三省还能心无芥蒂地与陈文锦再续前缘。
那他就不是那个能在九门诡谲风云中立足、让道上人忌惮三分的“吴三省”了。
那只会是个被感情冲昏头脑、毫无底线可言的耙耳朵，注定在残酷的现实中粉身碎骨。
深情与牺牲固然动人，但有些代价，一旦超过某个界限，换来的就绝不会是死心塌地，而是被现实磨砺出的冰冷决绝与自我保全。
楚玉苏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帘。
她对吴三省的选择并无评判，这只是符合那个男人一贯逻辑的决定。
她思考的是陈文锦的用途。
诚如白蛇每日声泪俱下的哭诉，虽有表演成分，但压力真。
她手下确实缺人，尤其缺能独当一面，处理那些游走于灰色甚至黑色地带事务的核心人手。
白蛇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分身乏术。
十一仓的移交和管理更是迫在眉睫的烫手山芋。
吴邪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满心只想着趁张起灵失忆挖掘秘密，甚至幼稚地想“清理情敌”。
而楚玉苏自己，虽然眼馋十一仓那份契约规定的半数巨额分红，却对具体的管理运营烦不胜烦。
吴二白更是老奸巨猾，看出她的不耐烦和吴邪的不靠谱后，索性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直接开始将十一仓部分棘手的日常事务和决策文件，以侄女也该熟悉九门产业为名，源源不断地送到楚玉苏案头。
楚玉苏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
全部转给白蛇。
白蛇已经快被堆积如山的账本、货单、人事纠纷以及各方势力的试探逼到真正崩溃的边缘。
黑眼圈浓得堪比熊猫，然后还要抽空给楚玉苏处理安排陈文锦这种小事。
他的抱怨从“老板我要累死了”早就升级为“老板你再不找个人来分担我就真的要跳西湖了”。
陈文锦的出现，恰似瞌睡时递来的枕头白蛇这么积极，也是真的希望经过考察他能迎来一个靠谱的同僚。
陈文锦是九门精英，能力、见识、手腕都不缺，对地下世界的规则了如指掌，甚至因为自身经历，对某些非常规事务的接受度和处理方式可能比常人更为高效。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将身家性命乃至未来正常生活的希望，都系于楚玉苏一念之间。
只要设置好足够严密、令其无法挣脱的限制与监管，陈文锦将会是一把极其锋利，用起来也颇为顺手的刀，一个能帮白蛇扛起至少半边天的、现成的“大管家”。
控制陈文锦对楚玉苏来说很简单，她在许愿时设置了一个限制条件，只要陈文锦生出想要害她的念头，就会暴毙……
陈文锦靠不靠谱，只看她是不是还活着就行了。
这样一来，将十一仓那摊子事交给陈文锦就很合适。
她当年的探险队背景，让她对古董文物的鉴定，特殊物品的保管，以及应对各种“非常规”货主的需求，有着天然的理解和潜在人脉。
让她去承担管理十一仓的具体运营，简直不能更合适。
既能将楚玉苏自己从繁琐事务中解脱出来，坐享分红，又能给陈文锦一个明确的工作和价值体现，将其牢牢绑定在楚玉苏为她构建的游戏体系中，还能解救濒临过劳死的白蛇。
一举多得。
大老板哪有自己苦巴巴的干活的？
大老板的首要技能是识人善用。
训狗，楚玉苏是专业的啊……
走狗也是狗。
雨渐渐小了，天色依旧阴沉。
楚玉苏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个初步的构想已然成型。
陈文锦的“投诚”，或许比预想中，能带来更多实际的价值。
后院东厢房里，陈文锦握着那块温润的白玉无事牌。
感受着那微凉触感下隐约传来的，令她混乱精神感到一丝奇异宁静的气息，目光落在白蛇送来的厚厚一叠空白稿纸上。
她知道，自己的新生与囚笼，都将从写下第一个关于过去的字开始。
而前院的楚玉苏，已经在为她规划一个有用的未来，一个或许忙碌却可能换来真正安宁的职位。
即便这个职位也会是她一辈子的镣铐。
她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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