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何为『民』?
第363章 何为『民』?
夜色深沉。
两仪殿偏殿内的烛火已经续过两次,值夜的宦官悄悄添了灯油,又将灯芯拨亮了些。
殿内依旧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以及李承干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边缘的规律声响。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方,是六个格外端正的墨字:
务本。
务教。
务民。
这是他从李逸尘那里听来的「为政三要」。
起初是震撼。
那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震撼。
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以往混沌的为政思维中。
原来治国可以这样梳理,原来千头万绪的政务,可以归结为三个根本方向。
然后是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铺纸提笔,开始为明日的贞观学堂讲课做准备。
务本、务教、务民,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要引经据典,要结合实例,要让那四百名学子真正理解这「三要」的精髓。
可写著写著,他的笔速慢了下来。
一个问题,逐渐浮上心头。
这「三要」固然精妙,可如何让学子们真正理解其背后的深层逻辑?
如何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政策,对不同的群体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
为什么朝堂上总是争吵不休,为什么利益冲突难以调和?
他想起了李逸尘之前与他谈过的「阶级」。
那是在他大病初愈后,李逸尘第一次系统地为他剖析「民」的构成。
不再是简单的「士农工商」四业划分,而是基于土地、权力、财富的实际占有与分配关系,所形成的不同利益群体。
皇室与贵族、官僚士绅、工商业者、庶民农户、贱民奴婢……
每一个「阶级」,都有其独特的生存状态、利益诉求、与朝廷的关系。
当时李承干听得心神震动,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治下的「子民」,并非一个模糊的整体,而是由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阶级」所组成的复杂结构。
朝廷的任何政策,都会在这些不同的「阶级」中引发不同的反应。
减赋税,农户欢欣,可若因此导致国库空虚、无力兴修水利,长远看农户反受其害——
这是「阶级」利益与整体利益之间的矛盾。
抑兼并,贫农拥护,可地主豪强必然反弹,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执行中必遭软抵硬抗——
这是不同「阶级」之间的直接冲突。
通商业,商贾得利,可若过度膨胀冲击农本,导致弃耕从商,又会动摇国本——
这是「阶级」结构失衡带来的风险。
李承干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一小团。
他忽然意识到,明日去贞观学堂,若只讲「务本、务教、务民」这「三要」,恐怕还不够。
学子们依然会各执一词。
「抑商派」会说:加重商税,是为了「务本」——农为国之本,不能任由商业冲击。
「重商派」会说:维持商税,是为了「务本」——商业流通亦是国本之一端,促进货殖,充实国库。
「调和派」会说:折中方案,是为了「务民」——兼顾各方,社会稳定。
谁都觉得自己符合「三要」。
可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激烈的争吵?
因为每个人潜意识里,都在为自己所归属或同情的那个「阶级」发声。
寒门出身的刘简,天然倾向于保护农人,警惕商贾。
世家旁支的郑虔,虽能跳出世家窠臼,但对商业价值的认知,终究带著从小耳濡目染的痕迹。
还有那些出身中小地主、地方吏员家庭的学子,他们的观点,往往介于几派之间,试图寻找平衡……
李承干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所以,光讲「三要」不够。
还需要让学子们明白「三要」背后的社会现实——
那个由不同「阶级」组成的、利益交织又冲突的现实。
只有明白了自己所处的「阶级」位置,明白了其他「阶级」的处境与诉求,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会有分歧,为什么需要妥协,为什么治国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或单一理念。
可是……
李承干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之前因为「阶级」这个概念,太过敏感。
直接拿到朝堂上讲,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那些世家权贵、官僚士绅,谁会乐意听人剖析他们所属的「阶级」及其利益?
谁会愿意承认,自己的某些主张,其实是在为所属「阶级」争取特权?
他们会说这是「挑动对立」,是「离间君臣」,是「动摇国本」。
甚至可能上升到「心怀叵测」的高度。
李承干的手指又无意识敲击起来。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贞观学堂。
那四百名学子,来自不同州县、不同出身、不同背景。
他们有寒门,有世家,有农户,有商贾子弟。
他们年轻,有理想,有热血,尚未被官场完全浸染。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正在为商税之争吵得不可开交。
这不正是最好的……「观念试验场」吗?
李承干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某些在朝堂上不便直接提出的、敏感或前瞻性的政治理念,是不是可以先在学堂内部,向这些未来的官员提出、讨论、观察反应?
学堂相对封闭,学子们尚未正式步入官场,争论更多是基于理念而非现实利益。
在这里提出「阶级」概念,引发的震动会小很多。
学子们会思考、会辩论,但不会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一样,立刻联想到自身的权力地位,进而激烈反弹。
而通过他们的争论、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反应,自己可以观察这个概念被接受的程度,可能引发的误解,需要补充的阐释……
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缓冲地带。
一个绝佳的「观念试验场」。
李承干猛地坐直身体,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当初力主设立贞观学堂的种种建议——
要选拔不同出身的学子,要注重实务教学,要鼓励争论思辨……
当时他只以为先生是想要培养干才。
现在想来,先生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
预见到了学堂不仅可以培养官员,更可以成为新思想、新观念的孕育地与试验田?
那些在朝堂上不便直言的深层次问题,那些可能触动既得利益的结构性矛盾,可以先在这里,以「学术探讨」「课业辩论」的形式提出。
让这些未来的执政者提前思考、提前碰撞。
等他们将来步入官场,这些思想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
届时推动变革,阻力自然会小许多。
因为新一代的官员,是在这种思考中成长起来的。
李承干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先生……到底看到了多远?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明日,他就要去贞观学堂。
他要讲「三要」,也要引出「阶级」。
但怎么引?
直接抛出「阶级」这个词?
太过突兀,也太过敏感。
学子们未必能立刻理解,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困惑甚至恐慌。
要循序渐进。
要从他们熟悉的「四民」说起,从他们正在争论的商税问题切入,一步步引导他们看到「四民」内部的巨大差异,看到不同群体之间真实的利益分野……
李承干重新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思路如泉涌。
他要设计一连串的问题,引导学子们自己思考、自己发现。
不是灌输,是启发。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要观察——观察哪些学子能迅速理解,哪些学子会固执己见,哪些学子能跳出自身出身局限,看到更广阔的社会图景……
这不仅是给学子们上课。
也是给他自己上课——观察未来官员的思维模式、立场倾向、可塑性。
同时……
李承干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明日他在学堂所讲的一切,必定会传到父皇耳中。
他可以观察父皇的态度。
父皇听到这些关于「阶级」的论述,会作何反应?
是警惕?
是沉思?
是赞同?
还是……
李承干不敢完全揣测圣心。
但他知道,父皇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对治国的深层问题,必然有敏锐的洞察。
只是有些话,身为皇帝不便直言。
而自己以太子、以学堂授课者的身份提出,性质便有所不同。
这是「学术探讨」,是「培养未来官员」,不是正式的政见奏陈。
即便父皇不完全赞同,也有转圜余地。
更何况,李承干有一种隐隐的感觉——父皇或许……会想听。
听一听新一代的思考,听一听那些可能触及帝国深层结构的问题。
李承干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忽然对贞观学堂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它不仅是培养官员的机构。
更是思想碰撞的场所,是政策理念的预演地,是观察社会矛盾的地方,是试探政治风向的探场所。
未来,或许还有很多敏感议题,可以在这里先提出、先讨论。
等争论得差不多了,观点也成熟了,再拿到朝堂上正式议处,阻力会小很多。
因为舆论已经过预热,反对者已经提前暴露了论点,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
这……才是学堂真正的大用。
「先生……」李承干低声自语,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您当初……究竟想到了哪一步?」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李承干却没有睡意。
他依旧坐在案后,反复推敲明日讲课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问话,可能引发的每一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贞观学堂。」
李承干从沉思中惊醒。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案上写满字的纸张,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起身,将纸张仔细收好,放入一个锦匣中。
明日,将是一场重要的讲课。
不仅是对学子,也是对他自己。
次日清晨。
尚书省值房内,空气里弥漫著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高士廉四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旁,案上摊开著几份关于山东春旱赈济款项调拨的文书。
「济南、青州、齐州三地,今春雨量不足往年六成,麦苗已有枯黄迹象。」
房玄龄指著文书上的数字,语气平稳中带著凝重。
「州县奏请提前调拨常平仓粮,以备春荒。然去岁河北水患,常平仓已动用了不少。若山东再开仓,恐影响京师储备。」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京师储备关乎根本,不可轻动。但山东春旱若成灾,流民滋生,亦是祸患。可否从江淮调粮北上?」
岑文本摇头:「江淮漕运,三月方始通航。如今二月,漕船尚未集结。即便立刻下令,粮食运抵山东,也需一个半月。远水难救近火。」
高士廉道:「或可令山东周边州县,互相调剂。青州缺粮,可从登、莱二州暂调。齐州缺粮,可从濮、曹二州周转。虽不能完全解困,可缓一时之急。」
房玄龄点头:「此策可行。然州县之间调粮,需中枢协调,否则互相推诿,反误事机。今日便拟文,命山东道统筹此事,十日内必须报调剂方案。」
四人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待主要事项敲定,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道。
「对了,今日太子殿下要去贞观学堂授课。」
话音落下,值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子授课?讲什么?」
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放下茶盏,缓缓道。
「近日贞观学堂因东西市调研之事,学子们争论激烈。关于商税该加该减、商人该抑该重,分成了三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殿下此去,想必是要予以引导。」
长孙无忌眉毛微挑:「争论激烈?如何个激烈法?」
房玄龄简单叙述了刘简、郑虔等几派代表人物的主要观点,以及这几日明伦堂内的争论情形。
听完,长孙无忌沉默片刻,才道:「这些学子……倒是敢言。只是观点未免偏激。」
「抑商派欲加重商税、限制商人,却不想商业凋敝后,货物不通、市面萧条,税从何来?」
「重商派又过于乐观,以为商业可无限繁荣,却不想财富过度集中于商贾之手,会引发何等社会不公。」
岑文本点头。
「赵国公所言甚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偏执一端,皆不可取。」
「只是这些学子年轻气盛,又各自身世不同,有此偏激之见,也是难免。」
高士廉却若有所思:「老夫倒是对太子殿下要讲什么,颇有兴趣。」
「殿下监国以来,施政务实,不拘泥旧法。此次亲赴学堂,想必不会只是简单劝和。」
房玄龄道:「高公所言有理。殿下既然亲往,定有深意。我等身为臣子,本也该关心学堂课业。不若……」
他顿了顿,「一同前往旁听?」
这个提议让其余三人都愣了一下。
四位宰相齐赴贞观学堂听太子讲课?
这规格……未免太高了。
但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贞观学堂是朝廷设立的储才机构,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君主亲自为未来官员授课,他们这些宰辅重臣前往旁听,以示重视,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他们确实好奇。
好奇太子会如何应对那场激烈的争论,好奇太子在这些治国根本问题上的见解,是否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
长孙无忌率先点头。
「也好。老夫没去过学堂,正好去看看那些年轻人的气象。」
岑文本微笑:「听闻贞观学堂学风开放,学子勤勉,早想去见识一番。」
高士廉也捋须道:「同去同去。」
四人遂起身,出了值房。
刚走到尚书省正堂外的廊下,却见两人迎面走来。
正是秘书监褚遂良,与盐道使马周。
褚遂良手中拿著一份文书,见房玄龄等人出来,忙上前拱手:「诸公」
马周也行礼。
房玄龄点头:「何事?」
两个说自己有公事禀报。
房玄龄道:「此事不急。今日太子在贞观学堂授课,我等正欲前往旁听。二位若有暇,不妨同去?」
褚遂良和马周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
太子授课?
他们这几日也听闻了学堂的争论,却没想到太子会亲自前往,更没想到几位宰辅要一同去听。
褚遂良当即道:「太子授课,臣等自当聆听。只是这文书……」
「先放我值房,回来再议。」房玄龄将文书递还给褚遂良,笑道。
「走吧。时辰也不早了。」
于是,原本的四人,变成了六人。
六位朝廷重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司徒长孙无忌、中书令岑文本、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秘书监褚遂良、盐道使马周一同出了尚书省,往贞观学堂而去。
这阵容,若是让朝中其他官员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但六人步履从容,边走边聊,倒像是寻常的公务出行。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怀著不同的期待与思量。
贞观学堂,明伦堂。
四百名学子已整齐就座。
但与往日不同,今日堂内的气氛,格外凝重而紧绷。
学子们穿著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黑色软脚襆头,个个坐得笔直。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人眼神闪烁,呼吸略显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卷或衣角。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太子殿下要亲自来讲课。
这对绝大多数出身普通、尚未正式踏入官场的学子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机遇在于,若能在太子和重臣面前展现才华、陈述见解,或许就能进入殿下的视野,为将来的仕途铺平道路。
压力在于,若言辞不当、见解浅薄,也可能留下糟糕的印象,甚至断送前程。
刘简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前案几上,整齐摆放著这几日准备的论稿、摘录的典籍、统计的数据。
他反复在脑中默诵要点,生怕遗漏半分。
一定要让太子殿下看到,他们「抑商派」的主张,才是真正符合圣贤之道、符合社稷根本的。
隔著几排,郑虔的姿态要放松些。
他出身荥阳郑氏,自幼见过不少朝中高官,对这种场合的紧张感要淡一些。
但他也知道,今日不同往日。
他的论稿准备得充分,既有经典依据,也有现实考量。
他相信,只要理性陈述,殿下自会明辨是非。
崔学子坐在中间偏左。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恐怕殿下今日所要讲的,绝非简单的「劝和」。
会是什么呢?
他想起家族中长辈的教诲:朝堂之上,最忌讳非黑即白的极端之论。
真正的为政之道,在于平衡与调和。
或许,今日正是「调和派」大放异彩的机会?
整个明伦堂,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或书卷翻动的沙沙声。
所有学子,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辰时三刻。
明伦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堂内所有学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先出现的是学堂监丞和几位博士。
他们躬身引路,神色恭敬。
随后,六道身影鱼贯而入。
青袍的房玄龄,紫袍的长孙无忌,绯袍的岑文本,深青色公服的高士廉,浅绯袍的褚遂良,绿色官服的马周。
六人皆气度沉凝,步履稳健。
即便未曾通报官职姓名,那种久居上位、执掌枢机的气场,也瞬间笼罩了整个明伦堂。
所有学子,不由自主地起身,躬身行礼。
「学生等,拜见诸公!」
声音整齐,却隐隐带著颤抖。
是激动,也是敬畏。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温声道。
「不必多礼。今日我等前来,只是旁听。诸生且安坐。」
学子们重新坐下,但姿态更加端正,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六位重臣在最前方预留的席位上落座。
房玄龄居中,长孙无忌在左,岑文本在右,高士廉、褚遂良、马周依次而坐。
他们坐下后,并未交谈,只是静静等待。
堂内气氛,愈发凝重。
学子们连眼神交流都少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堂外传来宦官的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学子再次起身,躬身。
六位重臣也站了起来。
李承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著一身杏黄色常服,头戴远游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
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度从容。
步入堂内,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的六位重臣身上,微微一怔。
显然,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众人行礼。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上前几步,对六人拱手。
「诸公何以在此?」
房玄龄代表众人还礼,道。
「闻殿下今日亲临学堂授课,臣等心向往之,特来聆听教诲。唐突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人也纷纷拱手。
李承谦辞道:「诸公言重了。孤年少学浅,本应多向诸公请教。今日冒昧开讲,已是惶恐,岂敢当『教诲』二字?」
「诸公身为太子太傅,本当是孤受教于诸公才是。」
这话说得谦逊,却让几位重臣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太子太傅这东宫官职,他们确实都兼著。
可太子监国理政、推行新政,政务繁忙,他们也都各有职司,真正去东宫讲学的时候,确实不多。
如今太子突然提起,倒显得他们有些「失职」。
但太子语气诚恳,并无问责之意,反而更显谦恭。
房玄龄当即道:「殿下勤政好学,励精图治,臣等欣慰。今日殿下愿将治国心得传授学子,乃学堂之幸,亦是未来官员之幸。」
「臣等能旁听学习,亦是荣幸。」
李承干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讲台。
经过学子们面前时,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
有期待,有紧张,有崇敬,也有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在讲台后站定。
「诸生。」
李承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明伦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孤来,并非要讲授什么高深经义,亦非要判定是非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日前,诸位分组前往东西两市,调研商税实情。归来后,整理见闻,撰写文章,并就此展开了激烈争论。此事,孤已悉知。」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
「孤以为,此乃好事。」
李承干的声音平稳而肯定。
「调研非为观光,乃为求真。争论非为攻讦,乃为求理。诸位能深入市井,观察实情,能各抒己见,激烈辩论,正显贞观学堂学风之开放,学子之勤思。」
此言一出,堂内许多学子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
连前排的六位重臣,也微微颔首。
「然则,」李承干话锋一转,「调研之后,争论之余,你们亦需有所反思。今日,孤想先听听诸位的见解。」
他看向坐在一侧的学堂博士。
博士躬身应诺,随即点名。
被点名的三人,深吸一口气,依次起身,走到讲台一侧特设的发言席。
刘简最先发言。
他面向太子和重臣,深深一躬。
「学生刘简,拜见殿下,拜见诸公。」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带著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铿锵。
「学生以为,商贾之事,其弊有三。」
「其一,商贾不事生产,坐享暴利。农人面朝黄土,岁收不过数十石;工匠勤勉终日,所获不过糊口。」
「而商贾买贱卖贵,一转手间,利润倍蓰。此非公平,乃剥削也。」
「其二,商贾积累财富,兼并土地,放贷盘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社稷之福,乃祸乱之源也。」
「其三,商贾生活奢靡,败坏风气。长此以往,民风趋利,仁义不存,国将不国。」
他引经据典,从《管子》的「四民分业」说到《盐铁论》的「本末之辩」,从吕不韦的「奇货可居」说到齐国田氏的「大斗出小斗入」,论证商贾势力膨胀对政权的危害。
最后,他提出主张:
「故学生以为,当加重商税,尤其对奢侈品,税率可达三成、五成!」
「当限制商人购田,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设法制止!」
「当严格商人子弟入仕审查,防微杜渐!」
「唯有如此,方能重本抑末,稳固社稷,安抚黎民!」
发言完毕,他再次躬身,退回座位。
堂内一片安静。
前排的重臣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许多「抑商派」的学子,暗暗握紧了拳头,觉得刘简说得痛快,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接著是郑虔。
他步履从容,走到发言席,行礼后开口,声音温润而理性。
「学生郑虔,拜见殿下,拜见诸公。」
「刘兄所言,学生不敢完全苟同。」
他先肯定了刘简关心农本、重视公平的初衷,随即话锋一转。
「然治国之道,非黑白分明如此简单。」
「学生以为,商贾之事,其利亦有三。」
「其一,商贾流通货物,促进生产。南稻北运,西皮毛东送,若无商贾,货不能流,民不能利。贞观四年关中大旱,若无商贾踊跃运粮,粮价飞涨,恐生变乱。」
「其二,商贾繁荣市面,创造生计。长安东西两市,商户数万,赖以为生者数十万。若商税过重,市面萧条,此数十万人何去何从?」
「其三,商贾增加税收,充实国库。农税虽为国本,然商税亦是岁入重要补充。国库充盈,方能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养兵卫边,最终惠及百姓。」
他也引经据典,从《史记·货殖列传》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管子》的「通货积财」,论证商业对国家的价值。
最后,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故学生以为,当维持现有商税,甚至可酌情优惠,以鼓励商业。」
「然需加强监管,防止奸商垄断、操纵物价。」
「可设『市易法』平抑粮价,保障民生。」
「可简化税制,严查胥吏,使征税公平。」
「如此,方能兼顾国用与民生,促商业之利而抑其弊。」
发言完毕,郑虔从容退回。
堂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已与方才不同。
许多「重商派」的学子,暗暗点头,觉得郑虔说得周全,既看到了商业的价值,也注意到了监管的必要。
最后是调和派。
三位代表发言完毕。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还有其他学子,想补充吗?」
短暂的安静后,陆续又有几人起身发言。
有支持刘简的,进一步论证重农抑商的必要性。
有支持郑虔的,提出更具体的商业监管方案。
也有试图调和两派的,建议区分大商小商、民生品与奢侈品,差别征税。
但无论哪一派,其核心观点,都未超出三位代表所阐述的范围。
争论的焦点,依旧清晰而尖锐。
待最后一位学子发言完毕,李承干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前排的六位重臣。
「诸公听了这许久,不知有何感想?」
这个问题,让六人都愣了一下。
太子这是……要他们也参与讨论?
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诸生所言,皆有其理。刘生重本,郑生通变,陈生恤民,各有所见,亦各有所长。争论激烈,正显诸生勤思。」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学子们的思考,又未偏袒任何一方。
长孙无忌接著道。
「老夫以为,诸生能深入市井,体察实情,又能引经据典,阐发己见,足见学堂教化之功。」
「至于商税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权衡。诸生所论,可为朝廷参酌。」
同样是肯定,但点出了「慎重权衡」的必要。
岑文本微笑:「下官听诸生争论,如见朝堂缩影。各有立场,各有道理,这正是治国之难,亦是治国之要。」
「望诸生永葆此思辨之心,将来为官,方能周全。」
高士廉、褚遂良、马周也各说了几句,大抵都是鼓励与肯定,不涉具体是非。
李承干静静听著,等六人都说完,才缓缓道。
「诸公所言甚是。治国之难,在于权衡。诸生今日所争,看似是商税之轻重,实则是不同利益、不同理念之碰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向台下所有学子。
「方才诸生发言,孤仔细听了。各有经典依据,各有现实关怀。」
「那么,问题何在?」
李承干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问题在于,诸位在争论时,心中所想的『民』,究竟是何人?」
堂内学子们都是一怔。
民?
民就是民啊。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古已有之。
李承干不待他们回答,继续发问:
「刘简所言,是为哪一类『民』发声?」
「郑虔所言,又是为哪一类『民』考量?」
「那么,」李承干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再问诸位——」
「若一农家子,寒窗苦读,通过科举,入仕为官。他算哪一类『民』?是农,还是士?」
堂内安静了一瞬。
有学子迟疑道:「既已入仕,自是士。」
「好。」李承干点头。
「那么,他原本所属的农家,可还认他是农人?他如今所属的士林,可会因他出身农家而另眼相看?」
李承干又问:「若一匠人之子,有巧思,改良织机,被工部授予官身。他算哪一类『民』?是工,还是士?」
无人应答。
「若一商贾之子,读书有成,考中进士,外放为县令。他算哪一类『民』?是商,还是士?」
堂内一片寂静。
李承干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管子》所言四民分业,乃春秋旧制。其时诸侯争霸,欲富国强兵,故令士农工商各居其处,世守其业,以便管理,以专其能。」
「然时移世易,我大唐一统天下,开科举,纳贤才,不问出身。农家子可为官,匠人子可授职,商贾子亦可入仕。」
「那么,这『四民』之分,还有多少实际意义?」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学子们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接受的都是「士农工商」四民分业的观念。
可太子的诘问,却让他们不明所以。
阶层在流动,身份在变化。
一个农家子,可能通过科举变成士人。
一个匠人,可能因技艺高超获得官身。
一个商贾,可能凭借财富结交权贵,甚至让子弟步入仕途。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太子此言难道有深意?
李承干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
「即便仍在原业,其内部差异,又有多大?」
「同是『农』,有田连阡陌之地主,有无立锥之佃农。地主不事耕作,收租享福,佃农终年劳作,难以温饱。他们都算『农』,可境遇天差地别。」
「同是『工』,因手艺精湛,身价甚高,不是达官贵人不能请之。有走街串巷、修补锅碗之小手艺人。他们都算『工』,可财富权势不可同日而语。」
「同是『商』,有坐拥船队、行销南北之大商贾,有摆摊叫卖、勉强糊口之小贩夫。他们都算『商』,可生活犹如云泥。」
他的语速加快,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那么,朝廷施政,若只笼统言『重农』,究竟是重地主之农,还是重佃农之农?」
「若言『恤工』,究竟是恤大匠作之工,还是恤小手艺人之工?」
「若言『通商』,究竟是通大商贾之商,还是通小贩夫之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解剖刀,将「四民」这个看似清晰的概念,层层剥开,露出内部复杂而尖锐的矛盾。
学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连前排的六位重臣,也神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这些问题是他们这些执政者每日面对的真实困境,却很少如此直白地被剖析、被诘问。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我再问诸位——」
「若一农民,因天灾失去田地,被迫流亡,他算什么『民』?」
「若一匠人,因官府征派过重,作坊倒闭,流落街头,他算什么『民』?」
「若一商贾,因市场变动,货物滞销,倾家荡产,他算什么『民』?」
「若一士人,因官场倾轧,罢职还乡,生计无著,他算什么『民』?」
许久,有学子颤声答道:「这些人……已失其业,无其分,恐……恐只能算作『氓』。」
氓:流民,无业之民,失去身份依托之民。
李承干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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