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百〇 五
正在开着会龙海骏的手机响了，是欧阳成达的手机号码。他接听时却听到了阿花的声音：“龙大哥，我是阿花，告诉你一个情况。”
龙海骏紧锁眉头问：“什么情况，是说吴姑娘吗？她怎么了？”阿花的声音犹犹豫豫，想说又不说，龙海骏急了，提高声音问：“是什么事情使你那么难开口？”
阿花的声音很悲伤：“妈咪又病了，病得很严重，她叫我一定不能告诉你，说如果我告诉你，她死后在阴曹地府要诅咒我来生要当小狗，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目前连进食都相当困难了，食物吃进去又吐出来，还吐出鲜血。我老公欧阳说可能是咽喉癌复发了，叫她去医院检查死活都不肯去。龙大哥，我真担心妈咪有三长两短……”
听了阿花的话后，龙海骏感到头痛得嗡嗡作响，珍珠般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面色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在那里静静坐着发呆。他的大脑里不时地浮现出这些年来与这个柔情似水的女人生活的情景。
梁永明博士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感觉有点不对头，连忙小声问：“龙主任，是身体不舒服，是吗？要不要歇会休息一下？”龙海骏点点头，梁永明博士连忙宣布：“会议暂时开到这里，因有急事，改天再开，休会！”
龙海骏捂着额头静静地坐着，休息了一阵后，身体和精神才慢慢恢复过来。梁永明博士又问：“龙主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急不得，凡事要放宽心一点。”
龙海骏有气无力说：“明珠病了，病得很严重，直觉告诉我，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因为以前她患过咽喉癌，可能是真的复发了，我得去看看她。”梁永明博士说：“你也得好好爱惜自己。”
龙海骏忧心忡忡地到了“明珠宝业”，只见吴明珠躺在床上静静地安睡，他不忍心吵醒她，轻轻地坐在床边，凝视她侧睡的背部。突然听见她喊了一连串的“龙大哥”，龙海骏知道她是在做梦，轻轻地吻着她的脸。
她翻过身来，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龙海骏时脸上马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龙大哥，我梦见你来看我，果然来看我了。”说着艰难地起身坐起来，虽然一脸的倦容，但头发梳理得很整齐。
龙海骏把她的头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问：“身体怎么样了？是不舒服吗？”吴明珠苦笑着说：“龙大哥，又让你操心了，我没有什么大病，可能是偶感风寒，躺一躺就会好的。”
龙海骏连忙抱起她说：“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是什么病，对症下药也许会快一点好。”说着抱起她下了楼梯和阿花一起上了车，叫欧阳成达往医院方向开。
检查的结果正是龙海骏最担心的事情，吴明珠的咽喉癌复发了，并且已经到了晚期。龙海骏懵懵懂懂地拿着化验结果单。医生说病人的日子不多了，要尽可能使其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一点将是家属要考虑的问题，并建议可以适当做些化疗来观察病情的变化。
此时，吴明珠的身体非常的虚弱，变得又轻又瘦，一听说要做化疗，就知道是什么病了，坚决拒绝做化疗，笑了笑说：“龙大哥，我知道我的病是什么了，也许我的日子不多了，化疗会使我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不想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给大哥留下一个不是明珠的明珠。”
龙海骏的鼻子一酸，强装镇静以不影响明珠的情绪，说：“那就先住院吧。”欧阳成达赶紧帮办理了正式住院手续。吴明珠在此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白天时间是阿花照顾，晚上时间是龙海骏陪护着。
但是，不几天病情开始恶化，处于昏迷状态，为了延长她的生命，医院每天给她输几大瓶的液和打止痛针。龙海骏也基本上丢开了手头的工作全程陪护，开发区的日常工作由梁永明博士去处理。
又过几天，医生沉重地告诉龙海骏做好最坏打算。可是偏偏有一日她的精神却特别好，大家看了都很高兴。吴明珠告诉龙海骏说要吃很多很多东西，他和阿花连忙满足她的要求，然而无论怎么吃哪怕是给营养性的流质她也吃不进去。
一阵折腾后她又叫龙海骏把耳朵伸过来，小声说：“我想见见雨秋姐。”龙海骏轻声地对她说：“何雨秋出国没有回来，现在还在国外。”
吴明珠沉默了一阵，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她很爱你，我想见她的目的是告诉她以后要好好地照顾你，也许我不能亲口跟她说了。龙大哥，我有两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办好。一件事是我原来给你买房子的十五万元，已经存起来了，这些年我经营珠宝除了投入一部分于固定资产外手头还有盈利五十万元，总共有现金六十五万元，你就用二十五万元买一辆属于自己的小车。我已经没有很亲的人了，你就把剩下的四十万元捐给慈善机构。我不能经营‘东南亚明珠宝业’了，就由阿花来经营吧。龙大哥，你是我一生遇到最好的男人，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你永远是一个三轮车夫啊，这样我们就能长久地在一起，你去踩三轮车，我带姐妹们经营我们的发廊……”
龙海骏的眼眶湿润了，默默地听着吴明珠说：“命运毕竟偏爱过我，使我们曾经拥有，我也就无怨无悔了。第二件事情是希望你现在就带我去青龙山走一趟，因为我非常喜欢那个地方，我想去看一看大海。龙大哥，你就答应我这个要求吧。”
龙海骏含泪点头，背着吴明珠偷偷溜出医院，与欧阳成达和阿花一起驱车到了青龙山。此时，龙海骏感觉吴明珠轻飘飘的如梦幻中的一朵云霞，真怕她慢慢散落。阿花默默在后面搀扶着，欧阳成达心情沉重地在前面带路，从山脚往南部山顶登越。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山上开满了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吴明珠凑到龙海骏的耳边说：“龙大哥，你看，那野花多么的美丽。”龙海骏点点头想弯腰去采摘，吴明珠又说：“龙大哥，不要去摘，摘掉可惜。我希望你以后有时间常来这里走走，如果你看见这些野花，那就是看见我了。”
龙海骏默默地听着吴明珠在说话。他们穿越一片被大火烧过而枯萎的松林后便到了青龙山的南部山头。只见天空湛蓝，大海苍茫。吴明珠闭着眼睛好像在自言自语说：“一、二、三、四，总共是四对，他们在海誓山盟了。”龙海骏以为她在说胡话，但往山下看时，只见怪石嶙峋，波涛汹涌，浪花飞腾，在石头堆上，果真有四对新人在拍婚纱照。男的穿着洁白礼服，女的穿着露膀婚纱，头上挽着洁白纱巾。新人们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在石头尖上以奔腾欢快的浪花为背景摆出各种各样的摄影造型，几个戴鸭舌帽穿白衣服的摄影师为他们拍婚纱照。
在山顶的古炮台上，吴明珠斜靠在龙海骏的怀里，定定地盯着山脚下的新人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嘴角露出了甜蜜的微笑。他们三人终于明白吴明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阿花的眼泪止不出流了一阵又一阵。坐了很久，吴明珠才说：“龙大哥，我看见自己也穿上婚纱了，就在那里。”
她想举手示意，但举不起来，山脚下的人散去，吴明珠又说：“我想下到山脚下的礁石看大海。”于是他们又下到山脚，坐在一块大礁石上。龙海骏知道，中国的第一颗人工海水养殖珍珠就诞生在这个礁石下面那弯月型的珠池里。
金黄色的太阳快要沉没海里，太阳周边泛起一轮轮鲜红色的光晕，在大海形成一连串的倒影，吴明珠像小孩子一样自言自语地数：“一个太阳、两个太阳、三个太阳，龙大哥，为何一下子有那么多太阳啊？”龙海骏轻声说：“太阳只有一个，两个不过是太阳的倒影。”
吴明珠有气没力说：“啊，我明白了。”正说着，一艘泡沫机动船突突突从他们面前驶过，碾碎了那太阳倒影，只剩下粼粼碎光。太阳接近海平面，由金黄色变成了火红色，把那山、那水、那船、那人，那古珠池染得血红血红。
突然吴明珠又问：“龙大哥，我在哪里了？”龙海骏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说：“在大哥的怀里。”“好的，大哥，我唱一首歌给你听。”说完吴明珠就轻轻地哼着：“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龙海骏大惊失色，正是《红楼梦》中林黛玉咏叹古白州美女“绿珠”的诗句，其幽怨的声音断绝人肠，他和阿花第一次听到了欧阳成达这个铁骨铮铮男儿的大声痛哭。“大哥，我累了，我要睡了”——这是龙海骏听到吴明珠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太阳终于沉没海里。吴明珠完全进入昏迷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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