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天台月光从来不等酒
苏砚说她小时候在天台上住过三个月,陆时衍是不信的。直到她真的带他来了——不是她那个三百平的顶层复式的天台,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天台。七层,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响,像一只将死未死的萤火虫。
“小心头。”苏砚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侧身让陆时衍过去,“这扇门我小时候推开过一万次,每一次都会被门框上的铁锈蹭一肩膀。”
陆时衍低下头钻过去,发现门框上果然有一道被蹭得锃亮的痕迹,在一层又一层的铁锈中间,像一条被磨出来的小路。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万次,如果每天推三次,大概是十年。苏砚在这扇门里进出了十年。
天台不大,晾着几床被单,夜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像一群无声的白色翅膀。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花盆里没有花,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几根枯黄的杂草。但视野极好——站在天台边缘,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像有人把一盒打翻了的金粉洒在了黑丝绒上。
“我爸破产那年,我们把房子卖了,搬到这栋楼里。”苏砚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水泥护栏,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痣,“我妈白天去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回来就坐在厨房里发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我不敢在家里哭,怕她听见更难受,就跑到天台上来哭。后来哭也哭够了,就开始看天。”
“看天?”陆时衍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今晚的月亮不算圆,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人轻轻咬了一口。
“对,看天。我发现天上有一个规律——不管白天多糟糕,到了晚上,月亮一定会出来。有时候是满月,有时候是月牙,有时候只有一弯极细极细的钩子,但它一定会来。”苏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旧很旧的课文,“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月亮都能做到每天都来,我也能做到每天都活下去。”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了,袖子垂到她膝盖,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苏砚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晃荡的袖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极淡极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的笑。
陆时衍想,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笑容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值钱。他见过她在法庭上笑,冷静、锋利、滴水不漏,像一把擦得雪亮的手术刀,切开对方的逻辑漏洞连血都不带。也见过她在新闻发布会上笑,得体、从容、光芒万丈,像一颗被打磨到完美角度的钻石,每个切面都折射出恰如其分的光。但此刻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从心里的某个地方自己冒出来的,笨拙、生涩、毫无防备,像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朵野花,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就随便开了一下。
“你知道你什么德性吗?”苏砚忽然说。
“什么德性?”
“就现在这样。把衣服给女生披上,然后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觉得自己特别绅士,其实特别傻。”
陆时衍愣了一下。“傻吗?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核心竞争力。”
“核心竞争力?”苏砚笑出声来,“你用商业计划书的术语形容自己追女生的方式?”
“我是律师,用词精准是我的职业素养。”陆时衍一本正经,“而且我没有在追女生。我在追你。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追女生是一般现在时,追你是现在完成进行时——从过去某个时间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并且还将继续持续下去。”
苏砚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去,对着满城灯火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
“你不用追。”
“什么?”
“我说——”苏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高楼的光,亮得不像话,“陆时衍,你不用追。我就在这儿。跑不掉的。”
天台上忽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片刻,被单不再鼓动,垂下来,像幕布落下后的静默。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隔了很多条街传过来,被夜滤得又轻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陆时衍走上前一步。苏砚没有退。他又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又从半臂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有今晚宴会上残留的白茶香水味,还有一点点天台风里的灰尘味,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市和一个人重叠的标记。
“苏砚,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想了很久了。”
“什么话?”
“你先把眼睛闭上。”
“不闭。”苏砚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恢复了平时那副“别跟我耍花招”的表情,“上次有人让我闭眼,结果往我脸上抹了奶油。那是我二十二岁生日,从那以后我就立了一个规矩——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让我闭眼,我都先假设他要往我脸上抹东西。”
陆时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抹奶油。”
“那抹什么?”
“什么都不抹。就是想让你闭一下眼。”
苏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闭上了一只眼。右眼睁得大大的,左眼闭得紧紧的,表情像一只正在做数学题的猫,既警惕又好奇。
“一只眼,这是我的底线。”
陆时衍看着面前这张表情管理彻底失败的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断了之后反而轻松了,轻松得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就破坏了此刻的郑重。他伸手按住她那只睁着的眼睛,俯身在她额头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退回去,双手插兜,仰头看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砚睁开眼。“完了?”
“完了。”
“你让我闭眼就为了这个?”
“这个不够吗?”
苏砚歪着头想了想,那模样像是在评估一个商业方案的可行性。“不够。我预期的是一个世纪告白,你给的是一个额头碰碰。这中间的落差,大概相当于你说要给我投一个亿,实际到账三千。”
“三千也有三千的价值。”陆时衍看着月亮,耳朵尖红得像被天台的风吹伤了,“再说,我话还没说完。你把眼睛闭上那只——两只都闭上。我保证不抹奶油。我是律师,口头承诺具有法律效力。”
苏砚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这回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次重要的庭前陈述——标的额上亿的商业诉讼,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专利辩论,每一次开口前他都做足功课,逻辑严密,字斟句酌。但此刻,站在这个连地砖都裂了缝的老天台上,面对一个闭着眼睛、披着他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准备过的所有措辞都用不上了。
所以他没用措辞。
“苏砚,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在法庭上,在谈判桌上,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见过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有钱人穷人——但我只见过一个人,让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觉得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只是铺垫。”他停了停,声音很稳,但喉结滚了一下,“那个人就是你。所以你不用跑,也不用心存疑虑。你所有的过去——天台上哭过的夜晚,厨房里发呆的妈妈,还有那扇蹭了你一万次肩膀的铁门——我都接受。不是忍受,是接受。是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来接受。你不需要变好才配得上我,因为你已经足够好到让我愿意用一辈子去配你。”
苏砚没有睁眼。但她的睫毛在抖,像两只淋了雨的蝴蝶翅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
“陆时衍,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个天台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从哪里来。看过之后如果你还愿意站在我旁边,那我就不再怕了。”她睁开眼,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泪光,但嘴角是翘起来的,“这个天台,是我藏了二十年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连我助理都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泥护栏,仰头看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柔得不像苏砚——不像那个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逼到语无伦次的苏砚,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把一众老股东说服得心服口服的苏砚,不像那个在发布会上面对三百家媒体面不改色的苏砚。此刻的苏砚,更像一个终于把书包放下了的小女孩,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看夕阳慢慢落下去,心里想着今晚的作业还没写,但这一刻的风太舒服了,作业的事等会儿再说。
“小时候我经常在梦里回这个天台。”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不太相关的故事,“梦里天台的门总是锁着的,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后来长大了,在CBD买了顶层复式,有一个比这大十倍的天台,有恒温泳池和意大利进口的户外沙发,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梦到这个地方了。但你知道吗——还是会梦到。只不过后来的梦里,那扇门不再是锁着的了。我能推开它,走出来,站在这里,然后醒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门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锁的吗?”
陆时衍摇了摇头。
苏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潜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是你第一次在停车场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说,苏小姐,我打官司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对错。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我爸一模一样。”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把她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被天台的风吹的,但在他掌心里待了一会儿之后,指尖开始慢慢回暖。
两人并肩靠在天台的护栏上。苏砚的头渐渐歪过来,靠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幺梦——也许还是那个天台的梦,但门是开着的,推开之后不是黑暗的楼梯间,而是一个傻站在月光里的人,对她说了一句关于“现在完成进行时”的傻话。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月亮听见的话:“你梦里的门,从今以后,都有我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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