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

赵子义放下茶盏，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问道：“崔公所来为何？”

崔化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刘鸿基一眼，笑着对赵子义道：

“子义，先让刘都督带仁惠去府里转转。仁惠早就念叨着要给都督府捐些东西，看看府上缺些什么，也好一并送过来。”

刘鸿基笑了笑，他哪里听不出来，这是人家有不便当众说的话，要清场了。

他站起身，对着崔化为和赵子义拱了拱手，便与崔仁惠一前一后出了门。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正堂里只剩下赵子义和崔化为两个人。

待他们走后，崔化为才重新看向赵子义，缓缓问道：

“子义，能否告诉老朽，当年你与颜家两位老祖宗，到底说了什么？”

赵子义一愣。

他原以为崔化为会问会问五年规划，甚至会问李二到底想做什么。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位博陵崔氏的太上长老，千里迢迢而来，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他盯着崔化为看了几息，斟酌了一番，只吐出两个字：“未来。”

崔化为笑了笑，点点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接着问：“那老朽再问一句，崔家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赵子义又愣了一下。

因为崔化为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在他意料之中。

他原以为崔化为会追问“未来是怎样的”。

他反问道：“崔公是想问，崔家如何能保持如今的地位？”

崔化为却摇了摇头。

他笑得有些苍凉，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响：

“千年世家这个说法没错，但世家，不是指某几个姓氏的家族，而是‘世家’这个群体。

有几个世家祖上不是泥腿子出身？

弘农杨氏，祖上不过是一小兵罢了。

他们强盛过，也衰败了。

崔氏在晋朝开始发家，至魏（北魏）时达到顶峰。

可没有什么姓氏，能一直强盛下去。

甚至‘世家’这个群体，也可能有消失的一天。但阶级不会。”

他抬起眼看着赵子义，一字一句地问，“子义，你看到的未来里，阶级消失了吗？”

赵子义摇摇头。

崔化为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

“所以老朽想请子义指条明路。不是崔家的明路，是崔氏这个姓氏，在大唐的未来里，还能不能留下点什么。”

赵子义沉默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指点两句，崔家真照着去做了，以世家的底蕴和手段，一旦铺开，能量会比现在大十倍不止。

他不能去赌人性，更不能去赌世家的品德。

眼前这个老人或许是真的想给崔氏求一条活路，可崔氏上下那么多人，又能有几个像这老人一样清醒？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

“崔老知道，这个天下有多大吗？”

崔化为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展开了一幅巨大的舆图。

他说：“老朽知道，西边有波斯，有大食，有拂菻。子义又探开了南海，老朽猜想，东海以东，或许也有广袤之地。想来，很大。”

“在我所了解的天下里，现在大唐的领土，不到天下的半成。”赵子义说。

崔化为的眼睛闪动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大唐以东至大唐以西，远者有半年路程。太大，大唐掌控不了。”

“暂时掌控不了罢了。”赵子义说。

崔化为神情又动了动，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问：“能说说吗？”

“崔公可知拖拉机。”赵子义问。

崔化为点点头，说：“知道。我崔氏已经购入了十台。拖拉机虽不用人力畜力，但速度终究有限。”

他说“十台”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家里添了十头牛。

“崔公以前能想象，世界上会有拖拉机这种东西吗？”赵子义问。

崔化为想了想，道：“不能。若非亲眼所见，老朽至死也不敢相信。”

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微微顿了一下，问道：“子义是说，未来还会有更快的拖拉机？”

“或许吧。拖拉机从无到有，只用了十几年。若不断加以研究改进，把方向定在速度和载重上，崔公觉得，有没有可能更快？”赵子义问。

崔化为的神情几经变幻，像是一块石头被接连砸了数下，终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低声说：“你要征服天下？”

“为什么不呢？”赵子义看着他，说得平静。

“未来的华夏，曾有一段日子受尽异族屈辱。

既然我已提前知晓，为什么不在萌芽之时就把他们扼杀？

现在的大唐，打仗天下无敌。

天下足够大，容得下崔氏，更容得下天下汉民。

我很讨厌窝里斗，更讨厌你们压制百姓。

其实规矩、规则我都懂。

因为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世家的，所以拼命压制新世家的出现，不让他们开智。

可崔公应该清楚，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被人喊出来的时候，这个民族就不可能被永久压制了。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猛。”

崔化为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

他承认自己看到了未来啊！

李二是不是也知道这事？所以无条件的支持他？

真干成了，李二会有多大的成就？

崔家要是不跟上，甚至反着来会是怎么的结果？

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不停的琢磨什么。

赵子义继续说道：“崔公可知蒸汽机的原理？”

“老朽大概知晓。钱庄里那几台会喘气的铁兽，老朽让家中子弟去拆解过，略知一二。”崔化为说。

“世家就像那蒸汽机上的阀门，而世家的所作所为，就像下面不断添的煤。

当水不断被烧开，就会产生越来越多的蒸汽。

世家对百姓的压制，就跟这烧水一样。

不断的压制，就是在不断的积攒民意的怒气。

如果有一天，出了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被这些规则和权力死死压住，偏偏他又是个疯子，崔公觉得，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无差别地杀人？”

崔化为的眼神猛地闪动了一下，端茶的手也跟着抖了一抖，杯中的茶水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赵子义没有等他回答，只缓缓念了四句诗：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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