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再忍一忍
砰的一声巨响,牛棚破旧的木门被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院里所有人齐刷刷停下手里夹菜的动作。
一院的热闹声瞬间寂静下来。
静得连大家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晚风顺着大开的木门猛地灌进后院。
后院寒气更重。
原本在牛棚里间安稳熟睡的小岁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冷风惊醒。
小奶娃哇一声。
尖锐的哭声骤然响起,打破死寂。
这哭声和平日里饿了、尿了、身子不舒服的软糯啼哭完全不同。
带着极致的惊吓和惶恐,尖锐又急促,听得人心头发紧。
黄桂兰和谢江离里屋最近。
二人闻声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快步冲进去。
黄桂兰第一时间将受惊大哭的小岁岁抱了出来。
牛棚里的民兵已经气势汹汹冲进院子,手里握着铁锤、锄头。
众人二话不说就动手,对着牛棚外围拼接的木板墙狠狠砸去。
“哐哐哐!”
木板碎裂、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
黄桂兰不敢耽搁,抱着怀里瑟瑟发抖、放声大哭的岁岁,快步冲到乔星月身边。
乔星月赶紧抱娃抱过去,捂着小家伙的耳朵,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大概是闻到妈妈身上的奶味,小奶娃这才找到了安全感,哭声小了许多。
眼前的谢江眼疾手快,抬手精准攥住一个正要挥锤砸墙的民兵手腕。
哪怕他下放到乡下,褪去了往日的身份光环。
但他常年沉淀的沉稳气场和威压丝毫未减。
只是简单一握,力道沉稳厚重,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让那民兵瞬间动弹不得。
那民兵被攥得手腕生疼,心头一慌,立马怂了,连忙低声开口解释。
“谢、谢叔,不是我故意找事!是苏队长吩咐我们来砸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混乱之中,老五谢明哲大步冲在前头,气场凛冽。
谢家数兄弟里,就属老五谢明哲脾气最火爆、最沉不住气。
看着一群戴红袖章的民兵拎着家伙闯进来打砸,肆意撒野,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一个民兵抬手就要砸掉侧边的木板围栏。
谢明哲侧身一步上前,单手稳稳捏住对方的手腕。
他不怒不吼,面色冷沉。
周身气场却和过世的老父亲如出一辙。
威严凛冽,自带震慑力。
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被捏住手腕的民兵是村里的老曾,四十好几的单身汉,在村里名声极差。
平日里偷鸡摸狗、游手好闲,还曾偷偷窥探女同志上厕所。
品行十分败坏。
他生得又黑又矮,个头比谢明哲矮了整整一个头,往日里在村里抬不起头。
如今混上了民兵队的身份,戴着红袖章。
自觉高人一等,底气十足。
哪怕被谢明哲捏住手腕,他依旧梗着脖子,一脸蛮横,抬手将一张红头文件狠狠拍在谢明哲胸口。
“你少给我耍横!看清了!这是上头下发的红头文件!”
“专门整治你们这些下放黑五类,绝不助长你们贪图安逸、搞特殊的歪风邪气!”
“我们这是公事公办!”
谢明哲眼神冷冽,缓缓松开捏住他手腕的手。
他拿起胸口的红头文件,一字一句清晰念出声:
“下放改造人员需恪守艰苦朴素准则,全身心投入劳动改造;
严禁贪图安逸、谋求特殊居住条件;
各地大队不得随意审批扩建修缮住房,杜绝滋生享乐思想、助长不良风气。”
话音落下,谢家众人纷纷围拢上前。
一个个脸色铁青,满心愤懑。
谁都看得明白,这文件来得太过凑巧,分明就是专门针对他们牛棚谢家量身定制的新规。
不用多想,绝对是罗丽华在背后动用关系操作。
乔星月知道,罗丽华身为锦城人事筹备组副组长,手握实权,人脉广博、权势雄厚,等同于后世人社厅长的级别。
对她而言,托人下发一份针对性的地方红头文件,不过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
乔星月抱着怀里渐渐止住哭声、依旧微微抽噎的岁岁,眸光沉静。
她的目光缓缓越过一众凶神恶煞、手持器械的民兵,落在一旁冷眼旁观、满脸得意的孙婆子和张二凤身上。
这些人哪里是秉公办事的民兵,分明是借着公务的由头,公报私仇、肆意泄愤。
这全是苏晚晚暗中安排好的算计。
最后,她将一双淡定从容的眼眸,稳稳落在人群后方的苏晚晚身上,干脆利落道:
“苏晚晚同志,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微笑,缓步上前。
两人刚一靠近,一旁的劳大红就按捺不住,往前一步狠狠推开苏晚晚:
“苏晚晚!你又想耍啥花招?想干啥直说!”
乔星月轻轻抬手,拍了拍劳大红的手臂,出声安抚道:
“劳大娘,别冲动,交给我来谈。”
另一边,沈丽萍、孙秀秀、陈嘉卉几人第一时间将安安、宁宁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谢家几个半大的男娃围在女同志和孩童身前,形成一道小小的人墙。
年纪最大的致远、明远站在最前头,身姿挺拔,稳稳护住身后的家人。
致远语气沉稳,对着沈丽萍低声叮嘱:
“妈,你们带着妹妹们往后退一点,别靠前,免得等会儿动手误伤了你们。”
下放乡村这些年,致远肉眼可见地长高长壮。
如今个头已经超过了母亲沈丽萍,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彻底长成了能扛事的男子汉。
沈丽萍看着身前挺拔的儿子,心底又欣慰又酸涩。
她知道孩子已然长大,能护着母亲、护住弟妹、撑起家里的一片天了。
王淑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年迈的陈素英,慢慢往后退去:
“陈姨,咱们站远些,别被他们冲撞伤到。”
“这群人蛮横无理,比当年鬼子进村还要霸道过分。”
陈素英一辈子历经风雨、看遍世事险恶,什么样的恶人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这群仗势欺人、公报私仇的小辈,依旧让她打心底里厌恶鄙夷。
她初见苏晚晚时,就看出这姑娘心思不正、面目阴鸷,绝非善类,如今果然印证了心中所想。
这般歹毒心肠,作恶害人,真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苏晚晚跟着乔星月,走到牛棚最角落僻静的瓜棚底下,避开众人视线。
瓜棚枝叶稀疏,晚风习习,吹得枝叶轻轻晃动。
乔星月抬眼直视她,语气平静,开门见山道:
“苏晚晚,你今晚兴师动众带人打砸,摆明了就是特意针对我们谢家。”
“你就是想逼着我和谢中铭离婚”
苏晚晚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笃定。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事不费力。”
“乔星月,我不绕弯子,只要你肯跟谢中铭离婚,让他娶我,今晚这事我立刻作罢。”
“如若不然,凭着这张红头文件,今年冬天,你们牛棚里二十多口人,谁都别想过上安稳日子。”
乔星月心底透亮,文件内容刚刚谢明哲已经当众念得清清楚楚。
这新规就是专门针对下放的他们量身打造。
目的就是拆毁牛棚搭建的附属房屋、围栏,剥夺他们安稳居住的条件。
一旦整改落实,他们原本遮风挡雨的木板墙、搭建的小屋全要被拆,只能挤去拥挤不堪的知青大通铺。
可大通铺早已住满,根本没有空余床位,到头来一家人只能挤在冰冷潮湿的过道地上过冬。
寒冬腊月,山里湿寒刺骨,老人年迈、孩子幼小,根本扛不住这般苦寒,大概率要冻出大病。
不止如此,按照文件规定,后院悬挂的腊肉腊肠、菜地种植的蔬菜,所有私存物资都会被以侵占集体资产的名义,尽数没收充公。
一家人过冬的口粮、肉食,顷刻间就会被尽数掏空。
没等乔星月开口回应,一道沉稳冷硬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谢中铭快步走来,稳稳站在乔星月身侧。
他盯着苏晚晚,语气带着极致的浓浓的厌恶:
“苏晚晚,你少做白日梦!我这辈子,绝不可能和我媳妇离婚。”
他反手紧紧握紧乔星月的手,掌心温热坚定,字字铿锵。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好心救了你,到头来救出来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畜生不如的东西!”
被当众辱骂揭穿,苏晚晚心底怒火翻涌。
心底又酸又涩又恨,脸上却依旧挂着冷笑。
“谢中铭,你可真深情。为了儿女私情、枕边之人,全然不顾你们谢家一大家子老小的死活,值得吗?”
不等谢中铭开口,后方传来陈素英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字字掷地有声道:
“我谢家娶进门的媳妇,就没有受委屈的道理!”
苏晚晚闻声转头,只见陈素英拄着拐杖,身姿挺拔,一步步沉稳走来。
她气场从容淡定,自带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
这一辈子她见过大风大浪,荣辱不惊,哪怕如今家境落败、下放农村,骨子里的风骨和气度依旧半点未减。
苏晚晚看着这位气场超然、底蕴深厚的老太太,心底是隐隐有几分敬佩的。
她压下心底的戾气,故作温和开口劝说:
“奶奶,您年纪大了,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里的孙辈、重孙辈考虑,何必硬扛着受罪?”
话还没说完,陈素英眼神一厉,往前半步,一口唾沫精准吐在苏晚晚脸上。
她的声音冷得刺骨:
“呸!有资格叫我奶奶的,只有我谢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你心思歹毒、蛇蝎心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叫我奶奶?”
一口唾沫堵得苏晚晚胸口恶气翻涌,憋得浑身僵硬。
她死死攥紧拳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污渍。
眼底所有伪装的温和尽数褪去,翻涌着浓烈的恶毒与戾气。
这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将陈素英千刀万剐。
可她依旧强行克制住动手的冲动,心底疯狂咒骂着这个拦路的老不死。
陈素英又何尝不知道,这苏晚晚想弄死她。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她一个老太婆的命。
谢明哲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将陈素英护在身后,眼神冷厉地盯着苏晚晚,出声护着奶奶。
“奶奶,没必要跟这种人置气。狗咬人一口,我们不必回头咬回去,打狗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晚辈就行。”
话音落下,谢家几兄弟齐齐上前,并肩站成一排,气场凛然,牢牢护住家里的老人妻小。
谢中铭眼神冰冷,语气强硬:
“姓苏的,今晚你休想砸我们的牛棚、毁我们的家!”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刘忠强急匆匆冲进院子。
大队长满脸焦急,连忙上前劝解:
“苏晚晚同志,你快让民兵停手!别把事情闹得太绝,好歹当初谢家老四还救过你的性命。”
他快步上前,挡在中间据理力争。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谢家这一大家子,在大队勤恳劳作、任劳任怨,从来没有偷奸耍滑,干的活比多少本地社员都多!”
“当初牛棚四面漏风、根本无法住人,是我允许他们搭建木板墙挡风遮雨,合规合理!你们不能这般刻意针对!”
一旁的朱琴缓缓走出人群,
她面色冷硬,态度强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刘队长,你若是执意包庇纵容、徇私偏袒,那我就直接写报告上报公社、上报上级!“
”我可是听说,你母亲的半身瘫痪,是乔星月治好的。咋的?你这是受人恩惠,故意包庇黑五类,想犯包庇罪?”
刘忠强被她拿捏把柄,依旧毫不退让,怒声回道:
“就算你把我抓去坐牢、送进监狱,我今天也要说一句公道话!这牛棚,你们绝对不能砸!”
朱琴根本不为所动,抬手间果断道:
“给我砸!把所有违规搭建的附属设施全部拆除,恢复牛棚原本的模样!一处不留!”
一声令下,十余位民兵瞬间行动起来,手持锄头、铁锤、木棍,将整个牛棚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纷纷动手打砸。
谢家几兄弟、谢江、陈胜华,还有致远、明远几个半大少年,立刻上前阻拦。
他们身手利落,哪怕是致远、明远,也常年跟着几位叔父习武操练,身手远超普通村民。
民兵们但凡抬手挥锤、举锄要砸,他们只需轻轻扣住对方手腕、微微用力。
民兵们便疼得龇牙咧嘴、惨叫后退,根本没法继续动手。
混乱之中,谢江正扣着孙婆子的手腕,力道克制却极具威慑,疼得孙婆子五官扭曲、满头冷汗,浑身发抖。
苏晚晚见状,快步上前,看向谢江,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敬重,实则满是威胁:
“谢叔,我素来敬重你的人品和资历。但你若是执意阻拦民兵执行公务、对抗上级规矩,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今日但凡动手阻拦的谢家之人,我一律上报上级,到时候就不只是拆牛棚这么简单了,所有人都要被抓去拘留问话!”
谢江眼神坦荡,不卑不亢道:
“苏晚晚同志,做人做事要凭良心、守底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
“你确定今日要这般肆意妄为、公报私仇,把事情做绝?”
苏晚晚再次亮出手里的红头文件,高高举起,语气理直气壮道:
“谢叔,我不是公报私仇,我是依规办事!你自己看文件!”
“你们看看自己的居住条件,单独搭建围栏、单独旱厕、专属洗浴棚,哪一样是下放改造人员该有的待遇?”
“隔壁知青点几十号人,洗澡要排队、大小便都要去公用厕所,条件艰苦毫无怨言。”
“你们倒好,私自搭建专属浴室、围起私密小院,日子过得比谁都安逸!”
“咋的?下放改造还改出优越感了?要不要大队专门给你们建个四合院,天天喊你们首长伺候着?”
说完,她转头厉声催促。
“还愣着干啥?继续砸!”
朱琴紧跟着扬声威慑,语气狠厉:
“所有人听着!但凡敢阻拦公务者,一律按妨碍公务论处,直接抓捕,送去镇上拘留所关押!”
谢家众人依旧不肯退让,正要上前死死拦住打砸的民兵。
就在此时,乔星月忽然扬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亮沉稳,压住满院的喧闹争执:
“都住手,让他们砸。”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乔星月。
乔星月神色平静,心底自有盘算。
此前她已经托付劳大红,独自前往隔壁镇子,给黄家舅舅寄去一封加急信件。
算着时日,信件此刻应该已经顺利送达。
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不用这般忍气吞声、任由苏晚晚和朱琴拿捏欺压。
只是眼下年代通讯闭塞、交通不便,远水暂时解不了近渴。
只能暂且隐忍。
不做无谓的硬碰硬,避免家人吃亏受罪。
谢家的人都很听乔星月的话,她让不动手,他们就绝不动手,知道她自有她的道理。
民兵们见状,再无顾忌,立马放开手脚大肆打砸。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的木板围墙、挡风墙板尽数被拆得七零八落,轰然倒地。
原本规整保暖的牛棚,瞬间变回四面敞风、空空荡荡的原始模样。
屋内的桌椅板凳、木床置物架,尽数被铁锤砸烂粉碎。
木屑、碎木、杂物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后院精心打理的菜地,也被众人肆意踩踏、捣毁。
青菜倒伏、泥土翻乱,一片狼藉。
孙婆子见状,拎着锄头就要上前砸掉厨房两口煮饭的大锅。
苏晚晚及时开口阻拦,语气看似留情,实则依旧刻薄算计:
“孙大娘,锅留着别动。他们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还要开火吃饭,砸了锅太过不近人情。”
“但是后院悬挂的所有腊肉、腊肠,一律没收充公!”
“这些肉来路不明,涉嫌侵占集体资产,必须上缴大队!”
刘忠强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阻拦,满心气愤道:
“苏晚晚!你不要太过分!这些腊肉腊肠,是谢家几兄弟冒着生命危险打回来的野猪,他们凭劳力换来的头筹奖励,是他们该得的辛苦酬劳,凭啥没收?”
苏晚晚转头看向刘忠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
她字字诛心,刻意找茬:
“刘叔,道理我都懂。可那次捕猎过去这么久,按理说猎物早就吃完了。”
“再说,你也看见了,牛棚二十来张嘴要吃饭,上次打回来的野猪肉早就该吃完了。”
“他们家里还囤积这么多腊肉腊肠,根本说不通。”
“说到底,就是他们私下偷偷进山捕猎,私自霸占集体山林资源、侵占集体资产,依规必须没收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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