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脉络清晰
顾清安站得笔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军人的坦荡。
他知道瞒不过姐夫，也没想再隐瞒。
“报告督军，”他声音清晰，“我……我一直对赵承屹此人放心不下。阿姐和您从大局考虑，与他周旋，我能理解。但身为军人，尤其是负责部分城内警戒和情报甄别，我认为不能完全依赖李强副官的常规监视。此人太过狡猾，且动机不明，留在宁城本身就是隐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从他被‘保护’在迎宾馆开始，我就私下安排了两个从侦查连挑出来的好手，轮班对他进行更隐蔽的盯梢，记录他的行踪和接触的人。我自己……有时间也会亲自跟一段。”
顾清平闻言，与沈易城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断他。
顾清安脸上那丝赧然更明显了，他微微低头：“今天……是我亲自跟的。我换了便装，从迎宾馆后巷就开始跟着他。他显然有所警觉，或者说习惯了反跟踪，出门后绕了好几个圈子，穿过了两个热闹的集市，又钻了几条小巷……李强副官派去的那组兄弟，大概在第二个集市的时候，就被他巧妙甩掉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年轻军人的锐气和一点小小的自得：“但我在军校受过专门的追踪和反追踪训练，而且……我跟得很远，利用地形和人群遮挡，始终没让他脱离视线。
他摆脱了李副官的人之后，似乎放松了些警惕，但依旧很小心，最终的目的地就是城西棚户区的青龙胡同。”
“我看到他接近那处民宅，举止鬼祟，就知道他肯定在查什么。我本想再靠近些观察，没想到里面的人反应那么快，直接开枪动手了。”
顾清安回想起那一刻的惊险，语气依旧平稳，“对方人多，而且训练有素，我们只能且战且退。混乱中，赵承屹……他替我挡了一下背后的刀，胳膊才脱臼撞墙的。后来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才甩掉追兵。”
听完顾清安的叙述，沈易城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顾清平则是看着弟弟，眼中既有后怕，也有欣慰。
清安长大了，不仅有勇，而且有谋，更有自己的责任感和警惕性。
虽然他擅自行动有些冒险，但今晚若非他暗中尾随，赵承屹很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贫民窟里了，而他们或许要很久之后才能发现端倪，错过重要的线索。
“胡闹！”沈易城终于开口，语气严厉，但眼底深处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私自行动，以身犯险！若是出了事，让你阿姐和我怎么办？”
顾清安立刻挺胸：“是！清安知错，甘愿受罚！”
“罚自然要罚。”沈易城哼了一声，“但……你今晚做得也不错。至少没让赵承屹死在外头，还带回了对方动用武力、且有日籍人员参与的直接证据。”
他话锋一转，“不过，没有下次！一切行动，必须听令行事！”
“是！督军！”顾清安大声应道。
“你先下去休息，伤口注意别沾水。”顾清平柔声道。
顾清安敬礼离开。
书房内重归安静。沈易城看向妻子：“清安倒是歪打正着。赵承屹摆脱了李强的人，却没躲过清安的盯梢……这说明，我们的对手，警惕性极高，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调查他们，所以才会对赵承屹这个‘变数’下手如此果断。”
顾清平点头：“没错。赵承屹查到的那个民宅，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行动据点或人员中转站。对方不惜暴露武力也要清除探查者，说明那里藏着紧要的东西或人。李强已经去布置监视了，希望能有所收获。”
顾清平站在书案前，开始手绘简易关系图，用清晰的线条和简洁的文字勾勒出一个隐藏在宁城正常生活之下的阴影网络。
图的中央是大和商会，向外延伸出几条主线，分别指向樱之屋（情报中转联络）、国立银行（已渗透）、青龙胡同民宅（武装人员），以及一些标有待核实的虚线。
顾清平用指尖轻轻点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后的凝重：“易城，你看。从大和商会这个核心，到樱之屋这个活跃的联络站，再到高文柏、周敏这些嵌入我们金融命脉的钉子，甚至包括青龙胡同那种藏有武装人员的巢穴……这张网的骨架，我们差不多摸清了。
剩下的，只是往里面填充具体的人员名单、活动规律、以及他们到底窃取了多少情报、策划了多少破坏。这只是时间问题。”
沈易城那双总是清澈睿智的眼眸里，此刻却浮现出一层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可是，摸清了，然后呢？”
他语气变得沉重：“日本方面近期在华北、华东频频制造事端，寻找开战借口，气焰极为嚣张。关东军更是磨刀霍霍。
我们若在此时，对在宁城的日本侨民领袖和商会采取大规模公开的抓捕行动，哪怕证据确凿，也极易被他们利用，歪曲成‘迫害日侨’、‘破坏邦交’，甚至可能成为他们发动更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导火索之一。”
顾清平沉默了，这种明明知道毒蛇就在枕边，却因为顾忌可能引发的滔天洪水而不能轻易挥杖击打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胸闷。
沈易城手指摩挲着茶杯壁。他何尝不想立刻派兵，将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一网打尽？
但他是宁城的督军，肩上扛着数百万军民的身家性命。逞一时之快，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顾清平眼底那层无力感并未扩散成绝望或消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关系图上，仿佛在透过那些线条和文字，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片刻，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和冷静：
“既然明火执仗的清剿行不通，会授人以柄，引发不可控的冲突……那么，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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