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沉疴旧疾

关外的电报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沉重。

书房里，沈易城、顾清平和几位高级幕僚围在地图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代表日军推进的红色箭头，已经像毒藤般缠满了东北全境。

“少帅电文，”李强的声音干涩，“新民防线被突破，日军装甲部队推进速度太快，根本拦不住……武器代差太大了。”

地图上，张明杰的部队被标注为蓝色区块，正在节节收缩，像被烈日炙烤的冰面，不断消融。

“凌总长的援军呢？”一位参谋急问。

“先头部队刚出山海关，就遭到日军航空队轰炸，铁轨被炸断三处，前进速度受阻。”李强摇头，“就算赶到，面对关东军重型武器……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无力回天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东北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那不是一场战斗的失败，是一个时代被钢铁履带碾碎的声响。

顾清平站在沈易城身侧，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在德国留学时，见过他们的军工厂，见过那些精密冰冷的杀人机器以工业化速度被生产出来。

也见过国内兵工厂里老师傅带着学徒，一锤一锤敲打的老旧机床。

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这个认知让她骨髓发冷。张明杰够勇，凌珣够义，沈易城也够硬。可勇气、义气、硬气，在成体系的现代化战争机器面前，能支撑多久？

她想起如今国内的政局——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提防胜于一致对外。税收、兵源、工业，全都分散割裂。一盘散沙，如何抵挡凝聚成铁拳的强敌？

“我们需要飞机，需要坦克，需要自己的兵工厂，需要统一的指挥和后勤……”一位年轻的参谋忍不住低吼，随即被同僚用眼神制止。

这些话，太大逆不道。

但顾清平听到了，并且在她心中激起了更深的回响。

散会后，众人沉重离去。沈易城独自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山，却仿佛背负着即将倾塌的天空。

顾清平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望着督军府内依旧井然有序的景象——巡逻的士兵，洒扫的仆人，枝头欢叫的鸟雀。

这一切安宁的表象，在北方隆隆的炮火声中，脆弱得像一层糖衣。

“易城，”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我们这样打，能赢吗？”

沈易城转过身，看着她被晨光勾勒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是军人，真相残酷得让他无法欺骗她。

顾清平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缓缓转过身，眼中是清醒到近乎残酷的明悟：

“我不是说我们宁城，也不是说明杰或凌珣。我是说……我们现在的样子。”她的手指在窗棂上划过。

“各省自扫门前雪，军队派系林立，装备七拼八凑。工业聊胜于无，财政左支右绌。百姓大多懵懂，士绅只顾私利。”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沈易城心上。

顾清平终于看向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忧患，“张帅死了，东北眼看要丢。接下来呢？华北？华东？我们宁城……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

沈易城大步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清平，你别……”

“我不是害怕，易城。”顾清平反握住他，力道很大，“我是看得太清楚。个人勇武，一地血性，救不了国。我们需要变，需要一场从根子上的、刮骨疗毒般的改变。否则，今天失东北，明天就会失华北，后天……或许就没有后天了。”

她的话，触碰了这个时代最敏感、最无解的命题。沈易城何尝不知？但他是一方统帅，他的职责是守住眼前，是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打好眼前的仗。

“变法图强……谈何容易。”他声音沙哑，“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从上到下的共识。而现在，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所以我们才更不能只低头打仗。”顾清平目光灼灼，“易城，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但有些事，我们现在就要开始想，开始做。

比如，宁城能不能试着建一个小型的、真正现代化的兵工车间？能不能联合周边几省，建立一个最起码的物资调配同盟？能不能……想办法打破一些藩篱，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在根深蒂固的旧格局面前难如登天。但若连想都不敢想，连试都不去试，那就真的只能等着被时代的洪流吞没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哀鸣，向着南方飞去。

东北的天，快要黑了。而整个国家的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改变，必须发生。无论多难，多慢，总要有人去推动第一块石头。

而她，顾清平，愿意成为推动者之一。

那一夜，顾清平几乎未曾合眼。

天蒙蒙亮时，一个清晰却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晨光熹微中，她披衣起身，径直走向沈易城的书房。

他果然还在，伏在案前，面前是连夜整理出的、关于联合周边几省建立“联防机制”的初步构想——正是她昨夜提及的思路。

“易城，”顾清平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去平京。”

沈易城手中的笔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熬夜的血丝，以及瞬间凝结的冰霜。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说，我要北上，去平京见凌珣。”顾清平一字一句重复，“东北局势糜烂至此，凌珣独木难支，华北眼看就是下一个火炉，我们需要深度的联合。”

沈易城放下笔，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周身散发出罕见的、极具压迫感的阴沉气息。

“不许去。”三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沈易城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顾清平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向前一步，毫不退让：“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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