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鹌鹑妈妈
顾清平被小心翼翼地守护了整个漫长的冬季。
起初，这种被严密保护、与外界隔绝的状态让她感到些许焦躁和不适应。
她习惯了自己是执棋者、是参与者，而非被安放在温室里的娇花。
每一次听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低语声，甚至看到沈易城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想要追问，想要分析。
然而，随着腹中胎儿一天天长大，变化悄然发生。
那最初的、如同小鱼吐泡泡般的轻微胎动，逐渐变得清晰、有力。
小家伙似乎有自己的作息，会在清晨她将醒未醒时轻轻踢蹬，会在午后阳光最暖时懒洋洋地翻身，也会在夜深人静、她偶然忧思时突然动一下，仿佛在提醒她的存在。
这种生命的律动，拥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神圣的魔力。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顾清平飞扬在外的心思，一点点、温柔却坚定地拉回自身，拉回这个小小的、正在她体内蓬勃生长的宇宙。
她开始主动配合这种“隔绝”。
当沈明珠叽叽喳喳想跟她分享听来的、关于南省或北地的零星消息时，她会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抚摸腹部，说：“明珠，那些事有你哥哥操心呢，跟我说说今天银行里有什么新鲜事吧？”
当顾清安欲言又止，显然外面又有了什么新变动时，她会提前开口：“清安，今天天气好，陪我去廊下坐坐，别提那些。”
她甚至开始回避沈易城偶尔带来的、那些经过筛选的“好消息”。
不是不关心，而是她发现，哪怕是最“好”的消息，背后也牵连着无数她无法掌控的变数和潜在危机，会让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思虑，继而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有一次，听完沈易城简短告知赵承屹在南省初步站稳脚跟后，她半夜竟梦到锦官城血火滔天，惊出一身冷汗，胎动也跟着急促起来，吓坏了守夜的李妈。
自那以后，她愈发“胆小”了。
她知道自己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像个在暴风雨来临前只顾缩回壳里的鹌鹑。 这完全不符合她顾清平一贯的形象。
那个在关外雪原冷静施救、在谈判桌上机锋暗藏、在阴谋漩涡中抽丝剥茧的顾清平，似乎正在被一个更加原始的、只想护住腹中骨血的母亲所取代。
矛盾感时常啃噬着她。
一方面，理智在谴责这份逃避。阿珣在北方苦战，易城在宁城独撑大局，赵承屹在南省刀尖行走，那么多将士百姓在流血牺牲……她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这里，只关心自己的方寸之地？
另一方面，那日益清晰的胎动，每一次有力的踢蹬，都在无声地呐喊着一个最简单也最强大的诉求：活下去，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
作为母亲，满足这个诉求，是她此刻最本能、也最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忧虑、惊恐、劳神，对这个脆弱的新生命意味着什么。
“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吧。” 她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腹中的孩子低声呢喃，仿佛在寻求原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你平安落地，妈妈再把欠下的债，加倍还上。”
于是，她更加彻底地把自己投入到了待产这件事上。
她仔细研究稳婆和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认真调配自己的饮食，在身体允许时，温和地活动肢体，为生产做准备。
她让沈明珠找来讲究的妈妈经、育儿老方子，尽管很多她作为医者并不认同，但听得津津有味。
她开始亲手缝制一些婴儿的小衣物，针脚细密，倾注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期盼。
时光就在这种主动的隔绝与精心的准备中，静静流淌。
汤药的气味，变成了安神的熏香；对时局的焦虑，化为了对产程的模拟；远方的烽火，暂时被眼前即将绽放的新生希望所覆盖。
终于，在那个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午后，当阵痛如期而至时，顾清平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在沈明珠的搀扶下站起身，对闻讯匆匆赶来的李妈平静地说：
“去准备吧，时候到了。”
她摸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腹部，最后一次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迫不及待的躁动。
孩子，妈妈准备好了。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妈妈都会拼尽全力，护你来到这人间。
这大概，是妈妈现在能做的最重要、也最正确的事了。
随后，便是那漫长而艰辛，最终迎来清亮啼哭的生产历程。
当终于听到那声宣告“母子平安”的啼哭时，耗尽气力的顾清平在极致的疲惫中，露出了一丝混合着释然、喜悦和淡淡泪意的笑容。
鹌鹑就鹌鹑吧。
至少在这一刻，她这只“鹌鹑”，成功地将她的雏鸟，带到了这个充满不确定、却也依然值得为之奋斗的春天。
产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消毒水味道，但已被一种新生的、蓬勃的气息冲淡。
顾清平疲惫地躺在收拾干净的床上，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柔软与满足。
她身边，一个小小的、裹在柔软锦缎襁褓里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发出细微的哼唧声，皮肤还有些红皱，却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沈易城几步走到床前，先俯身，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顾清平汗湿的额头，声音沙哑：“清平，辛苦了。”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小襁褓。他的儿子。他和清平血脉的延续，在这动荡时代降临的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嫩嫩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老夫人、沈明珠、顾清安也按捺不住涌了进来，围在床边，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又是笑又是抹眼泪，小小的产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希望。
窗外，春风拂过，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几片，带来香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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