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依旧乱世

这日午后，顾清平又试着喂奶。

澄澄努力地吸了一会儿，似乎收获不多，他停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顾清平，小嘴微微扁了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哭闹，反而伸出软软的小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咿呀”了一声，那声音轻轻的，仿佛带着一种懵懂的安慰。

就在这一刻，顾清平忽然福至心灵般，读懂了这个眼神。

澄澄自出生以来，除了饿了和尿了，极少无故啼哭。夜里也睡得安稳，很少闹人。此刻，他明明没吃饱，却没有吵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小手触碰……

一个念头如同羽毛般轻轻掠过心湖：这孩子，是不是太过懂事了？懂事得……仿佛知道他的姆妈心里装着很多很多事，不想占用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猛地一酸，眼眶顿时就热了。

顾清平终于释然了。

她不是万能的。

无法在乱世中只手补天，也无法在身体亏耗后立刻丰沛如泉。

她抬起头，对一直守在一旁、面露担忧的李妈轻声道：“李妈，去请那位刘嫂过来吧。请她做澄澄的奶娘。”

李妈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哎，夫人想通了就好！刘嫂人干净，奶水足，性子也稳，定能照顾好小少爷。”

沈易城得知后，也宽慰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样才好，你也轻松些，能多休息。”

顾清平点点头，将渐渐有些困意的澄澄轻轻交给闻讯赶来的刘嫂。

刘嫂果然是个利落人，动作轻柔熟练，澄澄到了她怀里，嗅到充足的奶香，立刻本能地凑过去，满足地吮吸起来，很快便吃得小肚子滚圆，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奶渍。

看着儿子在奶娘怀中安稳的睡颜，顾清平心中那点遗憾渐渐被一种更豁达的温情取代。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澄澄露在襁褓外的小手，低声道：“澄澄，姆妈还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护。你能这么懂事，不吵不闹，是心疼姆妈，对不对？谢谢你。以后，就让刘妈妈好好喂饱你，让你长得壮壮的。”

仿佛听懂了，睡梦中的澄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澄澄有刘嫂和嬷嬷们精心照顾，作息规律，茁壮成长。

顾清平产后调养得宜，身体也一日日恢复过来，苍白的脸颊重新有了血色，精气神渐渐充盈。

随着身体的复原，那个被刻意压抑、专注于母亲角色的顾清平，开始自然而然地将一部分注意力，重新投向外面的世界。

她知道，沈易城为了让她安心静养，将许多消息都过滤了。如今，她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必要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然而，当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时，带来的却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沉的寒意与悲伤。

最沉重的打击，来自北方。

张明杰，那位心志坚韧的东北少帅，早在近一年前东北全境沦陷的最终混战中，便已壮烈殉国。

关东军为了炫耀与震慑，甚至将他的尸身送还给了当时尚在平京前线苦战的凌珣。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清平正在给澄澄绣一只小老虎，针尖猛地刺入了指尖，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落在未完成的虎目上，宛如一滴血泪。

她怔了许久，眼前仿佛闪过张明杰挑眉轻笑的模样，那样鲜活、不羁的一条生命，终究也湮没在了国破家亡的滔天血火之中。

她为这位仅有数面之缘、却意气相投的朋友哀恸，更为东北三千万同胞的苦难与不屈感到彻骨的悲凉。

而凌珣……顾清平几乎无法想象，阿珣是怀着怎样惨痛的心情，接收了明杰的遗体，又是在何等巨大的内外压力下，继续指挥作战。

如今北方的消息更加模糊，但零散的讯息指向一个事实：

平京方面的抵抗仍在继续，凌珣所部仍在华北某些区域与日军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但那个政权的核心，据说已因难以承受的压力和内部的“理智”选择，转移到了更后方的山城。

阿珣是坚持留在前线，还是也随中枢转移？顾清平无从得知，只能从沈易城日益凝重的神色和边境越来越紧张的空气中，感受到华北局势的极端恶化与挚友处境的凶险莫测。

那份牵挂，变得如同坠着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南省，则呈现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新平衡”。

赵承屹果然手段了得。寿宴风波后，他以雷霆速度清洗了赵明启的势力，并借此机会将触角伸向了赵家权力网络的各个角落。

赵明昌经此打击，衰老病弱之态明显，对赵承屹几乎言听计从。七姨太和赵雅竹在内宅地位稳固，秦铮作为“有功之人”和与宁城的纽带，也被赋予了虚职，往来与宁城和南省之间。

然而，顾清平从顾清安提到南省时那种复杂的语气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赵承屹并未像一些人期望的那样，彻底与日本势力切割，他不具备这个实力。

他在南省营造出了一种与日本势力共存甚至有限合作的局面。日本商社在南省的活动似乎换了一种更合规的方式进行，某些领域的投资与合作甚至有所增加。

赵承屹周旋于各方之间，对宁城释放着合作善意，对日本方面则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利益交换的姿态。

“他在玩火。”顾清平心中凛然。

赵承屹走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

这份心机、胆量和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智慧，令人惊叹，也令人不寒而栗。

宁城，在沈易城的掌控下，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外松内紧的备战已进入攻坚阶段。兵工厂的机器日夜轰鸣，新训练的部队以“保安团”、“工程队”等名义悄然扩充，物资储备从粮食、药品到燃料、钢铁，都在秘密进行。

与周边势力的联络取得了一些进展，但面对其他军阀的自保心态，真正有效的联防体系统一战线依然艰难。

沈易城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不仅要应对可能从华北蔓延而来的直接军事威胁，还要提防南省赵承屹那难以预测的合作，更要时刻警惕日本人无孔不入的渗透与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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