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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六、月圆有时


维多利亚港的夜,是被灯火煮沸的。

秦铮的“南华号”游艇张灯结彩——是真的彩灯,赵雅竹特意去庙街买的,一串串小灯泡沿着船舷闪烁,红的、黄的、绿的,俗气却热闹。

甲板上支起一张红木圆桌,铺着素白亚麻桌布。

菜很简单,甚至过于朴素:

宁城熏鱼,是沈明珠一大早去北角街市买的马鲛鱼,用旧法腌渍,但是沈明珠的手艺……

南省米糕,是赵雅竹亲手蒸的,嵌着红枣,甜得有一点点发苦……

北平豌豆黄,是顾清平照着记忆里的配方试做,塌了一半……

香港避风塘炒蟹,是秦铮下厨,辣得呛人……

还好有顾清安在烧烤……

“好了好了!第一只给寿星!”顾清安笑着把鸽子端到沈明珠面前——今天是她生日。

沈明珠穿着新做的桃红色旗袍,笑得眼睛弯弯:“谢谢!不过第一只该给澄澄——”她指了指船舱里正在接越洋电话的沈易城夫妇,“人家可是未来的大科学家!”

秦铮在帮忙摆桌子,闻言抬头:“澄澄上次信里说,他那个什么‘约束场’实验成功了?”

“是阶段性成功!”赵雅竹端着盘清蒸东星斑走出来,眉眼间满是骄傲,“这孩子随他妈妈,聪明,还肯下苦功。秦铮,你记不记得澄澄小时候,为了弄明白发电机原理,把你那台收音机都拆了?”

秦铮大笑:“记得!零件摆了一地,装不回去了,急得直哭。最后还是易城过来,三下两下给装好了。”

正说笑着,船舱门开了。

沈易城和顾清平并肩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顾清平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扬声说:“澄澄要跟每个人说话——排队排队!”

电话开了免提,沈澄清亮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背景音——某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姑姑!生日快乐!我给你寄了礼物,波士顿最时髦的丝巾,保证你喜欢!”

沈明珠对着话筒喊:“澄澄最乖!等你回来,姑姑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舅舅!”沈澄声音欢快,“我按你教的方法锻炼,现在能一口气做五十个俯卧撑了!我们实验室的美国同学都惊呆了!”

顾清安难得地笑了,对着话筒说:“好样的。但别忘了,脑子比拳头重要。”

“秦铮叔叔!雅竹婶婶!”沈澄像只快乐的小鸟,“你们寄来的海鲜干货我收到了!我分给实验室的同学,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干贝,问我是不是恐龙时代的化石!”

甲板上爆发出大笑。秦铮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这孩子!下回给你寄更大的,吓死他们!”

最后轮到顾清平和沈易城。

“爸,妈,”沈澄的声音柔软下来,“中秋快乐。我在实验室窗边看着月亮呢,又大又圆——真想和你们一起吃月饼。”

顾清平温柔地说:“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枣泥月饼,给你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澄澄,”沈易城接过话,“你妈妈刚才问,你研究的核能,将来能照亮多少人。你怎么答的?”

电话那头传来沈澄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他清晰、坚定、充满希望的答案:

“理论上是无限的,爸。如果我的模型完全成功,理论上,一度电的成本可以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到那时,不止香港,不止中国,全世界每一个角落,晚上都能亮堂堂的。”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

但不是沉重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巨大希望震撼的、充满光明的安静。

顾清平闭上眼。她眼前闪过宁城的煤油灯,防空洞里的蜡烛,窑洞里的豆油灯。

无限的光。

这是他们流血、分别、坚守半生,所求的东西。

顾清平捂住嘴,眼泪涌出来,但那是喜悦的泪。

沈易城用力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红,却笑得像个孩子。

秦铮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举起手中的啤酒杯:

“为了无限的光——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融入维港的浪声。啤酒泡沫欢快地涌出杯沿,像一个个微小的、跳跃的月亮。

酒过三巡,赵雅竹忽然起身:“我带了样好东西来。”

她跑进船舱,抱出一台老式留声机——那是她和秦铮结婚时的嫁妆,一路带到香港。

唱片转动,流淌出的不是古典乐,而是一首三十年代的上海老歌:《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周璇甜美的嗓音在夜风中飘荡。

沈明珠第一个跟着哼起来,接着是赵雅竹。

两个女人手挽着手,在甲板上轻轻摇摆。

桃红与浅蓝的旗袍下摆随着舞步荡漾,像两朵盛开的花。

秦铮看得入神,忽然说:“雅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吗?”

“怎么不记得?”赵雅竹眼睛亮晶晶的,“你踩了我三次脚!”

众人大笑。

沈易城转头看顾清平,眼里有温柔的光:“清平,我们也跳一曲?”

顾清平笑着摇头:“你也知道我跳的不算好。”

“那有什么关系。”沈易城站起身,绅士地伸出手。

在周璇“团圆美满今朝最”的歌声中,在维港璀璨的灯火背景下,这对半生风雨的夫妻,在甲板上笨拙而认真地跳起了他们人生舞蹈。

秦铮搂着赵雅竹的腰,两人默契地转着圈,仿佛回到了那些虽然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夜晚。

午夜将近,沈明珠捧出蛋糕——不是西式的奶油蛋糕,而是中式蒸糕,用红枣在表面拼出“月圆人圆”四个字。

“许愿许愿!”她点燃蜡烛,“寿星先许——我希望,明年中秋,澄澄能回来过!”

众人笑着鼓掌。

赵雅竹许愿:“希望‘秦赵记’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多赚些钱,将来……或许能帮到需要的人。”

秦铮搂紧她的肩:“一定。”

顾清安看着蜡烛,沉默片刻,轻声说:“希望……世上再无战火。”

很简单的愿望,却很重。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轮到沈易城和顾清平。

两人对视一眼,手握着手,异口同声:

“希望无限的光,早日照亮每一个角落。”

蜡烛吹灭的瞬间,维港上空忽然绽放烟花!

不是他们安排的,大概是港府或哪个富豪的庆祝。

但时机巧得像是天意。

金色、银色、红色的光朵在夜空中次第绽开,倒映在墨黑的海面上,也倒映在每个人含笑的眼里。

顾清平靠在沈易城肩上,轻声说:“易城,你看,多像我们当年在宁城看的烟花。”

“比那个亮。”沈易城握紧她的手,“也比那个……有希望。”

烟花足足放了二十分钟。

最后一枚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缓缓坠落,像一场光明的雨。

夜深了,该散了。

但谁也不愿先起身。

大家就坐在甲板上,盖着秦铮拿来的毯子,看月亮慢慢西移。

沈明珠靠着顾清安的肩,已经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说:“哥,你说……妈妈如果在,会高兴吗?”

顾清安揉了揉她的头发:“会。她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好好活着,高高兴兴地活着。”

赵雅竹靠在秦铮怀里,忽然说:“等澄澄回来,咱们包条船,去外海看月亮。那里的月亮一定更亮。”

“好。”秦铮亲吻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沈易城和顾清平坐在船头,两人十指相扣,看月亮在鳞波中碎成万千金片。

“清平,”沈易城忽然说,“我昨天算了一下。从你离开宁城北上,到今天,正好二十九年三个月零七天。”

顾清平惊讶:“你记这么清楚?”

“每一天都记得。”沈易城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但我现在觉得,等待是值得的。你看,澄澄长大了,在做那么了不起的事。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这就够了。”

顾清平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易城,谢谢你……等我。”

“不等你等谁?”沈易城笑了,“说好了的,一辈子。”

月亮终于沉到了太平山后,维港的灯火也渐渐稀疏。

但甲板上那串彩色小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一闪一闪,像永不疲倦的眼睛,守着这一船人的团圆,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守着对无限光明的、最真挚的期盼。

秦铮最后检查了一遍缆绳,抬头时看见沈易城夫妇还站在船头。

“还不回去?”他问。

“再待会儿。”沈易城说,“月色太好,舍不得。”

秦铮笑了,转身进舱前,他听见顾清平轻声哼起了歌。

还是那首《月圆花好》。

只是这次,她改了最后一句歌词,声音轻得像梦呓:

“团圆美满……今朝最,明朝更比今朝美。”

海浪轻轻,月光溶溶。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夜,月光记得,维港记得,这艘叫“南华”的游艇记得——

有一群人,在历经半生风雨后,过了一个真正团圆、充满欢笑与希望的节日。

月圆有时,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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