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香茗一盏因果缠

黄花观外，山风渐急。

孙悟空那一棒子顿在山门石阶上，响声未绝，厚重的朱漆观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开门的是个面色青白、眼神躲闪的小道童，哆嗦着作揖：“师、师父请诸位长老入内……观主已在金光阁备茶相候。”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观内亭台楼阁倒是规整，隐有清静道韵，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淡金色雾气，却如薄纱般笼罩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更让他心头警铃微响的是，这雾气深处，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晦涩气息，与他曾在盘丝岭地底感知到的残留有几分相似，却更活跃、更……“饥饿”。

“嘿嘿，倒是个知礼的。”孙悟空嘴上说着，却将金箍棒横在身前，回头对唐僧道，“师父，这观里透着股子邪性，待会儿茶饭入口，须得仔细。”

唐僧下马，合十道：“悟空，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是道观，自有清修之士，我等化缘求宿，当以礼相待。”说罢，便迈步入门。猪八戒早已饿了，耸着鼻子似乎闻到了斋饭的香气，催促沙和尚快挑行李跟上。

一行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座飞檐斗拱、颇为雅致的楼阁前，匾额上书“金光阁”三个古篆。阁门敞开，内里光线却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青铜灯盏摇曳着昏黄的光。一位头戴鱼尾冠、身穿八卦袍的道人，正背对着门口，似在观赏壁上的一幅《紫气东来图》。

听闻脚步声，道人缓缓转身。只见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眼底深处似乎压着些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躁意，嘴角那抹笑意也显得颇为僵硬。正是多目怪。

“贫道多目，见过东土圣僧，齐天大圣。”多目怪稽首行礼，声音略微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荒山小观，能迎来圣僧法驾，实乃蓬荜生辉。斋饭已备下，粗茶一盏，聊表敬意，请。”

说罢，他侧身引客。阁内中央一张八仙桌，果然摆着几样清淡素斋，热气腾腾。旁边一个小道童正提着一把古朴铜壶，往几个白瓷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水，茶香袅袅，带着一股奇异的、似檀非檀、似药非药的清苦香气。

唐僧连忙还礼道谢，依言落座。猪八戒眼巴巴看着斋饭，口水都快流出来。沙和尚放下担子，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孙悟空却抱着棒子，斜倚在门框上，一双金睛死死盯着多目怪，尤其在他转身、抬手时，袖口偶尔泄露出的那几缕极淡的、几乎与观中雾气融为一体的暗金色气息。

“观主这茶，香气倒是特别。”孙悟空忽然开口，似笑非笑。

多目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面上笑容不变：“山野之物，不过是后山几株老茶树，汲露水烹煮，加了些安神宁心的草药罢了。大圣不妨尝尝。”

唐僧已端起茶杯：“多谢观主。”他长途跋涉，正是口渴，见茶色清亮，便吹了吹热气，要饮。

“师父且慢！”孙悟空忽然喝道。

唐僧手一顿。多目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厉色。

孙悟空挠挠手，笑嘻嘻道：“俺老孙走南闯北，也见过些世面。这茶香里，除了草药，似乎还有点别的‘佐料’？观主，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周到’了些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金光爆射，瞬间锁定那提壶小道童！小道童被他目光一刺，手一哆嗦，铜壶“哐当”掉在地上，壶嘴里滚出几颗未曾完全融化的、米粒大小、暗金色的诡异丹丸！

几乎同时，多目怪脸上所有伪装的和善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疯狂、痛苦与决绝的狰狞！

“动手！”他嘶吼一声，声音已全然不似人声，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

整座金光阁内外，那原本淡金色的雾气猛然暴涨，颜色瞬间转为浓郁如实质的暗金，翻滚着从门窗、梁柱缝隙涌入阁内！雾气之中，隐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金色光点闪烁，仿佛无数只诡异的眼睛同时睁开！

更为可怕的是，在这原本就歹毒无比的金光毒雾中，果然混杂了孙悟空之前察觉到的那丝晦涩阴冷气息！此刻这气息仿佛被彻底激活，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雾中游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吞噬”与“混乱”的意味！

“不好！闭气！”孙悟空反应极快，一个闪身挡在唐僧身前，猛地一口气吹出！呼风神通发动，狂暴的气流试图吹散毒雾。然而这毒雾异常粘稠沉重，风过之处只稍稍淡薄，旋即更浓烈地反扑回来！更麻烦的是，那混杂其中的晦涩气息竟似乎能侵蚀神通法力，孙悟空吹出的风竟有被“污染”、倒卷的迹象！

猪八戒和沙和尚也已抄起兵器。猪八戒刚吸入一丝雾气，便觉头昏眼花，腹中翻江倒海，钉耙都险些拿不稳：“哎哟！这雾……有毒！好生厉害！”沙和尚闷哼一声，舞动降妖宝杖护住周身，但雾气无孔不入，他裸露的皮肤沾上些许，立刻传来灼痛与麻痹感，动作也慢了下来。

唐僧被孙悟空护在身后，仍被逸散的雾气呛得咳嗽连连，脸色发白，手中茶杯早已掉落粉碎。

“妖道！安敢如此！”孙悟空怒喝，金箍棒化作一片金光，将自己和唐僧牢牢护住，棒风激荡，暂时逼开近身的毒雾。但他能感觉到，那雾中诡异的晦涩气息，正不断试图穿透他的护体金光，甚至让他引以为傲的火眼金睛都感到一阵阵刺痛与干扰，视野中的景象开始微微扭曲、重叠。

多目怪此刻已退到阁角，周身暗金色妖气汹涌，与漫天毒雾连成一片。他脸上青筋暴起，眼中金色与灰暗之色疯狂交替，表情痛苦而扭曲，似乎正在与体内某种东西激烈抗争。他双手结印，嘶声吼道：“百目……金光……阵！起！”

整座黄花观地脉震动！无数道暗金色的光柱从观宇各处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道观的罗网！罗网每处节点，都有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金色妖瞳虚影浮现，瞳仁转动，齐齐锁定阁内的取经众人！浓稠如液的毒雾得到阵法加持，威力倍增，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晦涩气息也越发活跃！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毒雾，而是融合了多目怪本命金光毒煞、百目大阵之力，以及那诡异混沌印记气息的复合杀阵！

“师父，躲到俺身后！”孙悟空将唐僧推到角落，自己暴喝一声，身形猛地拔高，现出三头六臂法相，六条手臂各持一根金箍棒，舞动如风车，泼水不入，将毒雾暂时拒之于外。但阵法之力源源不绝，毒雾侵蚀无孔不入，那晦涩气息更不断干扰他的神念，让他有种有力难使的憋闷感。猪八戒和沙和尚已显败象，摇摇欲坠。

“观音菩萨……佛祖……难道俺老孙今日真要栽在这蜈蚣精手里？”孙悟空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阴霾。这阵法之歹毒诡异，远超寻常妖魔手段！

阁角的多目怪情况更糟。全力催动大阵，似乎彻底引动了体内那混沌印记的反噬。他眼前幻象纷呈，一会儿是七位蜘蛛妹妹在佛光中哀嚎，一会儿是盘丝岭地底祭坛灰雾翻滚，无数细碎疯狂的嘶语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只觉得无边怨恨、痛苦、以及一种冰冷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充斥心头。

“死……都要死……佛门……取经人……还有……我自己……”他意识逐渐模糊，仅凭着一股偏执的疯狂维持着阵法的运转，攻击已开始变得不分敌我，无差别地席卷整个金光阁，连他自己麾下的一些小妖被卷入雾中，也瞬间化为了脓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在南海，紫竹林。

正于莲台上推演净世法门的观音菩萨，忽然心有所感，拈着杨柳枝的手指一顿。她抬眸望向西牛贺洲方向，慧眼穿透虚空，只见那黄花观上空，劫气冲霄，怨毒与一种极其不祥的晦涩气息交织翻滚，竟隐隐引动了更深处的一丝业力波澜。

“多目怪……竟已至此地步？”菩萨眉间微蹙，眼中悲悯与凝重并存，“那混沌残留，果然与生灵怨念结合，酿成如此恶果。西游之劫，平添变数。”她不再犹豫，身影自莲台上淡去，一缕清净慈悲的意念，已破开虚空，朝着黄花观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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