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堂口争执
距离春节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港岛街头早已浸满年味儿。
寻常街坊邻居守着老规矩忙着备年货。
主妇们户户开油锅,煎炸堆、油角、茶泡、年糕,滚烫的油香顺着街巷四处飘溢,漫遍整座城区。
街头摊贩、沿街商铺摆满年节好物。糖莲子、糖冬瓜、糖莲藕等传统八甜整齐码放。
笑口枣、油角、煎堆各类油器热气十足,是家家户户必囤的年味吃食。
街边杂货铺人头攒动,春联、红灯笼、剪纸鞭炮、新碗筷、红烛线香样样齐全。
路边花摊连片铺开,水仙、年桔、桃花、银柳寓意花开富贵,不论家境贫富,几乎户户都会捎上几束鲜花归家讨个吉利。
八方移民齐聚港岛,各地年俗交融荟萃。
街头随处可见北方炸丸子、炸馓子、炸面皮,还有咸鱼腌菜、霉豆腐等各地年味。
肉摊沿街排布,猪肉、羊肉、牛肉、野味摊位接连成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贯穿街巷,热闹不绝。
“阿叔阿婶,买张挥春过年威吓哦!”
“福到啦!财神到啦!”
花农守着满摊年桔桃花,抬手招揽路人,软糯的粤语尾音格外悦耳。
“埋嚟睇下喇喂!大吉大利靓年桔,买返屋企旺足一年啦!”
杂货摊主扬声叫卖,嗓音洪亮。
“红蜡烛大吉,拜神祭祖顺顺利利!”
巡街差佬提着警棍缓步走过街巷,手臂上挂满各家商户孝敬的年礼。
满城喧嚣喜庆,冲淡了无数人心头的郁结烦忧。
可人间从来冷暖共生,有热闹天堂,就有挣扎地狱。
大批刚从内地逃难抵港的流民,完全是另一番潦倒光景。
他们无暇讲究年货仪式,唯一所求只是落脚安身、饱腹度日。
北角、深水埗的木屋区、贫民窟挤满逃难之人。
难民积蓄微薄,过年能囤一袋米、几条咸鱼、几根腊肠,煮上一顿热饭已是奢望。
更多人只能靠着机构救济、同乡接济勉强度日,花市海味、年节喜庆,通通与他们无关。
彼时港岛人口暴涨,物价节节攀升。
底层百姓熬过的从不是年节,是实打实的年关,能平安撑过冬日,便是万幸。
和尚坐在轿车内,沿途看遍街头红火年味,连日沉郁的心情稍稍舒展。
与此同时,永乐街天悦酒店顶层会议室,早已吵得沸反盈天。
这座八层高的西洋建筑,是阿旺的私产,更是堂口总部。
宽大红木长桌两侧坐满各方头目,阿旺稳坐主位,左侧依次是丧狗、大虾、牛批,右侧尽数是各个堂口的派驻代理人。
阿旺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缭绕,静静看着桌前众人吵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眉眼间满是头疼无奈。
“整个中环区有一半拆楼业务都是我在做,什么叫我没有经商头脑,不适做总经理?”
“垒呀垒,这里是港岛,不是北平,垒知母知,那些大水侯有多少?他们背后有什么人。”
“不是光靠拳头就能合作,垒到底知母知。”
牛批和丧狗隔着长桌怒目相对,唾沫横飞争执不休。
阿旺揉着眉心,习以为常抽着烟冷眼旁观。
“我大哥说了,码头那一块,无论如何堂口都要占个席位。”
“各位大哥,我是做小的,只负责传话,别难为我~”
大虾听见对面东四青龙代理人的言辞,瞬间动了火气,抬手指着对方厉声数落。
“垒大佬那个扑街,一年来不了一次港岛,占着茅坑不拉屎,他想做咩呀?”
“知母知,码头不是我们说的算。”
“英国佬,大老板,接下来才是和义勇。”
“整个字头在港澳码头才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
“垒大佬简直痴心妄想,给他回话,别想。”
这般无休止的争执,阿旺早已见怪不怪。
集团会议连着开了近一个月,次次如此,不开不行,开了只剩争吵扯皮。
和义勇总部大楼才建好三分之一,众人知道时间还多,所以开会时天天扯皮就想争个话语权。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一缕青烟顺着门缝飘到电梯口。
八楼电梯叮一声轻响,和尚走出电梯,顺着长廊径直走向会议室。
走廊值守的一众小弟见有人径直闯来,下意识上前伸手阻拦。
队伍里一位资深老四九。一眼认出和尚面容,他连忙喝止众人。
“做咩?”
“和爷都不认识?”
话音落下,他满脸殷勤侧身拉开会议室外门,躬身引路。
和尚抬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
外门闭合,随行保镖尽数止步门外,笔直列队等候。
会议室设有双层门禁,和尚刚走到内门,又被六名守门打手拦下。
和尚没有为难底下新人,语气平淡自报家门。
“坚尼地城,和尚~”
六人都是刚入堂口的新手,只听过和尚威名,从未见过本人,依旧死守规矩,抬手就要上前搜身。
看着这群毫无眼力见的后生,和尚眼底戾气骤起,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两记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
两名打手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僵在原地,直直盯着和尚。
见二人眼底隐隐透出不服的戾气,和尚不废话,抬手又是两巴掌狠狠扇下。
“啪,啪~”
“玛德,你们大哥是谁?门里规矩没教过?”
“怎么着?想动手?”
余下四名打手虽心生畏惧,却依旧守着岗位不敢退避,连忙躬身致歉。
“和爷,不好意思,兄弟们都是按照规矩办事~”
和尚冷哼一声,目光凛冽扫过六人。
“拿规矩压我?”
“玛德港岛地下规矩都是老子这些人定的,你给我说规矩?”
他冷着脸,怒视眼前几人。
“开门~”
六人面面相觑,迫于和尚的辈分与威名,其中一人按照规矩连忙转身想要进门通报。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和尚的怒火。
他离家半年,如今竟被自家门人拦在门外,这哪能忍。
和尚不再多言,抬脚狠狠踹向实木内门。
轰隆一声巨响,门板震颤,整间会议室的争吵声骤然停歇。
室内众人齐齐转头,目光锁定门口。
和尚面色冷峻、大步跨入会议室。
众人看清来人是西装革履的和尚,瞬间神色大变,纷纷起身快步上前迎接,语气热情。
“男爵先生,欢迎欢迎~”
“哇偶~”
“兄弟,好久不见~”
和尚看着一众热情簇拥的人,脸上回了一个敷衍的淡笑,侧身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阿旺一行人瞥见门口手足无措的手下,一问之下瞬间知晓原委。
当即抬手狠狠甩了通报小弟一记耳光,面色铁青。
“回头再好好收拾你们~”
训斥完手下,阿旺立刻换上赔罪的神情,快步走到落座的和尚身前,语气带着三分安抚。
“细佬,生咩气,垒知道的,都是新人,垒一走就是半年,怪我,晚上我们好好陪你喝一杯~”
见和尚神色淡漠、不接话茬,他连忙双手扶住和尚双肩,轻轻拉扯。
“垒怎么可以坐在这里,上位啦~”
和尚本就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怒,此刻神色瞬间阴转晴,站起身抬手指向门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踏马见港督都没被人拦下,回家却进不去门。”
丧狗连忙笑着上前,伸手揽住和尚的肩膀,亲昵地将他引到左侧首位落座。
“生人太多,见谅,回头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和尚坐稳身形,笑着环视身边众人,语气松弛随和。
“哥几个这脸上红光满面,日子过得不赖。”
大虾顺势坐到他身侧,满脸笑意接话打趣。
“跟你是没法比,立法局委员。男爵先生,跟哥们儿透露一下,出去一趟,捞了不少吧~”
和尚侧头似笑非笑盯着大虾,眼底藏着淡淡冷意。
“我敢说你敢听吗?”
大虾刚到嘴边的玩笑话瞬间噎住。
他瞥见和尚眼底的冷光,立马识趣闭嘴,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嘴巴,讪讪笑道。
“得,就不该问~”
丧狗挪到大虾下位,胳膊搭在红木桌面上,侧身看向和尚,语气带着埋怨。
“回来之前也不通知一声,和爷,垒不够意思~”
和尚低头掏出烟盒,起身给在场所有人挨个散烟。
随后他坐回首位,翘起二郎腿,左手护住烟盒挡风,右手捏着打火机,低头点燃香烟。
一口浓烟吐出,他微微抖着腿,目光慵懒扫过全场。
“原本不想过来,听我家老头子说,哥几个天天吵得脸红脖子粗,上午吵完下午吵,这不过来瞧瞧。”
此言一出,场内众人神色各异,纷纷偏移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场面瞬间尴尬。
和尚见状,转头看向主位的阿旺,语气平静发问。
“旺哥,劳驾您给说说,字头集团整合到哪一步了?”
阿旺闻声抬眼,扫视一圈场内沉默的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回和尚身上,逐条娓娓道来。
“餐饮,八家酒楼,三家酒店,十三家大排档,二十家茶餐厅。”
“娱乐,七家夜总会,五家戏楼,二十六家影院,两家电影公司。”
“地产,三家建筑公司,土方,建筑材料,五金,装潢,上下游全部整合一块。”
“金融这块也一样,放贷,抵押,收账,融资,弟兄们手里的公司也都按照规模分股份。”
“博彩业,就一家澳门挂牌赌场,还有拳赛,外围。”
“船务那一块,差不多按照当初入股的金额分股份。”
“其他大大小小的产业,也都按照规模大小,投资成本,市场前景分股份。”
听完一整套清晰规整的产业分配,和尚反倒生出几分不解,指尖夹着烟,虚空一指,出声发问。
“那吵什么?拿钱不干活,这好事哪里找?”
他双手一摊,转头看向其余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丫的是有私心,还是对字头不满意?”
丧狗闻言苦笑一声,率先开口吐露心声。
“辛辛苦苦打拼了两年,正值当年,回家养老,咩意思?”
有他带头,在场众人纷纷出声附和,满是憋屈不甘。
“和爷,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字头说要合并所有公司,我们各管各的,鸡头它也是头,您说呢~”
“股份就那么一点,又没话语权,合着真金白银拿命拼出来的家当,最后跟个后爹似的,只能看不能管~”
“大佬,唔同垒港,拼到最后,崽还没养大,就不是自己的了,心累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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