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3章 黄仙光临
寒冬将乱葬岗凝固成一片惨白的死域。
乱葬岗西南六里处,一个巨大的土包在雪幕中隆起,宛如大地溃烂的疮疤,积雪覆盖的表面被风啃噬出狰狞的沟壑,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忘的怨恨。
土包脚下,八个身影如幽灵般凝固在坟包洞口。
他们身披厚重的防护服,胶质雨披在风中翻卷如丧旗,防毒面具的玻璃眼罩后透出冰冷的光,呼吸阀在严寒中凝结成霜。
每人肩挎长枪,腰间别着手电筒,金属冷光在昏暗中刺眼闪烁,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眸。
三条猎狗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爪子不安地刨着雪地,仿佛在嗅探地底的腐朽秘密。
周围,荒坟如蘑菇般丛生,被大雪覆盖成起伏的白色丘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扭曲如鬼爪。
几只丧鸟落在枯树枝上,偶尔发出嘶哑的啼鸣,那声音徒增几分恐怖阴森的气息。
不远处,雪地里半裸露着断骨与残尸:一具腐烂的躯体被积雪掩埋至腰际。
远处,北平城的轮廓隐在雪雾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而这里,只有生与死的对峙,在寒冬的坟茔前,无声地蔓延,阴森之气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土地。
虎子站在和尚身边,面脸疑惑的表情问话。
“老三,有一说一,踏马的那群黄皮子钻进坟里,被雪盖住的洞口咋解释?”
他看向被扩大一圈的坟包洞口缓缓开口说道。
“昨儿可没下雪~”
和尚也搞不懂这个问题,他一脸沉思的模样,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等会回去,把咱们的八爷请过来。”
“吖的,钻地道太踏马危险,有了八爷,咱们在天上多了双眼睛。”
串儿跟虎子知道他口中的八爷是谁。
串儿一脸头疼的模样,看向和尚回话。
“不成,那家伙,脾气大着呢,它嫌冷都不愿往外飞。”
和尚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侧目看着串儿。
“吖的,一只鸟你都对付不了?”
“连哄带骗你吖的会不会?”
串儿挠着头乐呵回话。
“那鸟踏马比我都精,吖呸的,现在片汤话儿,比哥几个说的都溜。”
和尚翻了个白眼给串儿,然后对着几人摆手示意打道回府。
他对着跟在自己身边的串儿说道。
“提老子的名儿~”
他旁边的串儿停下脚步,对着走到自己身边的虎子问道。
“虎哥,跟一只鸟报名号?”
虎子懂这话什么意思,他乐呵对着走在前头的和尚点下巴示意。
“咱们和爷都敢掏黄仙儿老巢,跟一只鸟报名头,保不准有用呢?”
串儿一脸狐疑的模样,对着离开的虎子嘀咕。
“吖的,现在玩的都这么邪乎了吗?”
众人用时半个时辰,疲惫不堪回到营地。
昨天中招的华子,到现在还精神萎靡。
他痴呆的坐在帐篷里,双眼无神望着面前的炭火炉。
鸡毛坐在一边,伸着手烤火,没完没了的问话。
“华哥,昨晚你看见啥了?”
“说出来,兄弟给你分析分析。”
华子揉着自己疼痛的脖子,侧头看了一眼鸡毛。
鸡毛看到对方肿了一圈的后脖颈,他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真踏娘的邪乎,昨儿夜里,你跟中了邪似的。”
“是不是真看不见我们?”
“为啥你突然要抱火炉子?”
“我的个老天爷,你被打晕了,时不时还会喊一句,放开我。”
不管鸡毛怎么问,华子揉着脖子,看向火炉就是不回话。
正当鸡毛还想问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一阵声响。
鸡毛走到帐篷边,掀开门帘,看到一群人喘着粗气走到卡车边,他走到外面上前迎接众人。
鸡毛接过几人递过来的铁锹,镐头,雪仗,一脸好奇的模样问话。
“虎哥,今儿有收获吗?”
虎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压根不搭理鸡毛,掀开挡风门帘走进帐篷里。
鸡毛把手里的工具放到帐篷门口,看向王小二问道。
“啥情况?”
王小二左手臂架在他肩头上回话。
“哈…找到一空穴…真踏娘的累…”
癞头走到两人身旁,一把拽掉头上的防毒面具。
“比他娘…拉半天车还累。”
几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里,然后开始脱雨披防护服。
一时间,帐篷里响起脱衣服的稀里哗啦声。
华子此时还是一动不动,跟老年痴呆一样。
虎子站在他身边,低头看向还没缓过劲的华子。
“后劲这么大?”
他转头看向坐在马扎上休息的和尚。
“啥时候能好?”
和尚瞥了一眼华子,嘴角上扬回话,
“一两天的事~”
串儿此时,在炉子上架铁锅,拿着水壶往里倒水。
王小二从旁边麻袋里掏出三盒罐头,一颗白菜走到炉子边。
他打开罐头,把里面的牛肉块倒进锅里。
随后脱掉手套,把马扎上的白菜拿起来,掰菜叶子往锅里丢。
一群人累的够呛,围坐在火炉边抽烟,看着王小二跟鸡毛弄伙食。
和尚抽完半根烟,看向串儿说话。
“吃过饭,你跟三拐子回车行,把八爷请过来。”
他看到串儿点头后,侧身看向余复华跟虎子。
“爷们儿心里不踏实,感觉会出事,吃完饭,咱们在帐篷周围弄点防备装置。”
余复华抽着烟低头看向火炉,皱着眉头回话。
“大佬,我跟你一样,心里不踏实,昨天还没有这种感觉。”
虎子表情凝重,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
他知道余复华身手,更知道和尚那种敏锐的直觉。
余复华练武到这种境界,身体六识五感早就超过普通人,对未知的危险身体会本能发出警告。
和尚这种游离在生死边缘的人,第六感更是敏锐的可怕。
他们回来后同时说心里不踏实,估计后面绝对会碰到威胁。
其他人不敢插话,默默看向煮面条的鸡毛。
虎子犹豫片刻,盯着和尚的脸庞问道。
“要不回去,这两天就当消磨时间。”
和尚并未答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中取出那撮金色绒毛。
这金色的黄皮子绒毛,他已是第二次得见。
他垂首凝视着手中的那撮金色绒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当年在逃荒的路途上,他为了活命,跑到乱葬岗,钻进坟地去捉黄鼠狼果腹。
未曾料到,在坟包中,他险些被一群黄皮子吞食。
若不是那只成精的老黄皮子,他恐怕早已葬身黄泉。
那只老黄皮子,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具智慧的动物,其智慧几近于正常的成年人。
当初在坟包中,老黄皮子命令自己的子孙后代饶他一命。
那时的他,本已濒临饿死,又身负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
在迷蒙恍惚中,他竟看见老黄皮子如同人一般站立行走,还为他找来几条蛇,挖出蛇胆喂他吃下。
那时,他在黄皮子的老巢中睡了两日。
醒来后,一群小黄皮子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不时地抓来一条蛇,或是一只兔子供他果腹。
那时的他,犹如野人一般,直接抱着蛇和兔子生吞活剥。
在坟包中养伤的日子里,他曾误食了棺材板上生长的黑色蘑菇。
当时陷入幻觉的他,爬出坟包,险些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幸而老黄皮子发现及时,直接扑上来将他撞晕。
醒来后的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坟包中,只是嘴角却沾着一圈黄皮子的粪便。
他在坟茔之中,待了半月有余,竟意外发现了迷魂草的妙用。
待他伤势痊愈,便遭老黄皮子驱逐,临行前,对方还赠他一块半人高的棺材板。
棺材板上长满迷魂草,他依着老黄皮子的指点,将迷魂草晒干碾碎成粉,收入药瓶中。
这些年来,他行走江湖,接触三教九流之人,习得不少坑蒙拐骗之术,后来自行研制出迷魂烟这种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他手中的这撮金色绒毛,比那只老黄皮的毛发更显金黄。
寻常黄皮子的皮毛,多为棕黄或橙黄之色,可他手中的这撮绒毛,却与黄金一般无二。
他见到这撮金色绒毛,心中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王小二手持筷子,端着一碗面条送至眼前。
“大哥,回神了~”
和尚被王小二的呼喊声唤醒,他将手中的那撮绒毛小心地放入口袋,取下口罩,接过碗筷,开始默默进食。
众人沉默不语,只顾大口吞咽着面条。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这群酒足饭饱的人围坐在一起,默默抽烟,闲聊起来。
串儿与几人打过招呼后,便骑着三蹦子,带着癞头回城去了。
外面鹅毛大雪纷飞,帐篷里的众人也无意出去继续寻宝。
他们稍作休整,便开始在营地四周布置各种陷阱。
和尚坐在帐篷内,凝视着那撮金色绒毛,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站起身来。
大雪纷飞的乱葬岗上,和尚领着几人砍回一些木材。
回来后,他将木材整齐地堆放在营地边。
其他人满脸疑惑地看着和尚提着汽油桶,将汽油倾倒在木材上。
随后,他从帐篷内的炭火炉中取出一些燃烧的碳。
营地外,和尚把铁锹中的碳倒入木材堆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掰开一节雷管,将里面的火药倒入铁锹。
和尚双手紧握着铁锹,放在木材上轻轻晃动。
当铁锹里的火药与燃烧的碳接触的瞬间,一团熊熊火焰骤然爆发。
虎子走到烈焰边,看向身旁的和尚。
“下午还进去吗?”
和尚抬头看向满天鹅毛大雪,回望虎子摇了摇头。
大雪封城的季节,几人钻进帐篷里猫冬吹牛皮。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和尚走出帐篷,开始收集草木灰。
众人不语,按照和尚的吩咐把草木灰弄到帐篷里,围着边缘撒了一尺宽的界限。
和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掏出迷魂粉搅拌草木灰,洒在帐篷边缘。
串儿在下午三点多,带着六爷养的八哥回到营地。
帐篷里,一群人笑呵呵看着在笼子骂街的八哥。
“姥姥的,姥姥的,冻死了,冻死了。”
“串儿,你大爷,你大爷。”
串儿一脸头疼的模样,指着笼子里的鸟回骂。
“你大爷~”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众人吃饱喝足,在帐篷内逗了一会鸟便回去休息。
夜色渐浓,像一块巨大的墨布,缓缓吞噬着荒原的轮廓。
乱葬岗深处,枯枝的影子扭曲如鬼魅,风声呜咽,似无数亡魂的低语。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打破了死寂。
一群黄鼠狼从坟茔的阴影中窜出,毛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们悄无声息地逼近营地边缘,如同不速之客的幽灵。
营地旁,三只猎犬原本警觉地趴伏着,但当黄鼠狼的腥臊味飘散开来,它们瞬间僵住。
犬吠声卡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低卑的呜咽,身子蜷缩如虾米,脑袋死死抵住地面,颤抖的脊背在寒风中起伏。
恐惧让它们成了哑巴,只能用呜呜声表达本能的惊惶。
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脱颖而出,金黄色的皮毛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站起来时竟比猎豹还高半截。
它人立着,前爪搭在吉普车的挡泥板上,鼻孔翕张,贪婪地嗅着帐篷里飘出的微弱气息。
月光勾勒出它脸上的皱纹,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表情”——嘴角微扬,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猎犬的懦弱。
它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不远处的五只同类,那些黄鼠狼体型如猎狗般壮硕,此刻正被它的威严震慑,一个个垂首屏息。
在那只巨兽的注视下,五只黄鼠狼跑到帐篷边开始挖洞。
它们用前爪刨开冻土,动作精准而冷酷,挖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泥土飞溅,寒气四溢,它们的目标直指帐篷边缘——仿佛在执行一场无声的围猎。
夜风卷起尘埃,营地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挖洞声和猎犬的呜咽交织,预示着不祥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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