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和尚的班底
冬夜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红堂倌澡堂,青砖墙被积雪覆盖,檐角垂下的冰棱子又是又粗。
六点刚过,胡同里早没了行人,只余寒风卷着煤灰在积雪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哨音。
澡堂子一进院西墙根儿下,那排青砖鸽笼被雪覆得只剩轮廓。
少了左小腿的鸠红拄着拐杖,正打着手电筒,伸个脑袋对着鸽笼里数鸽子。
他穿件灰布棉袍,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在寒风晃荡。
他打着手电筒,对着鸽笼再次清点一遍里面的鸽子。
和尚此时从澡堂大门进入一进院,他正巧看见站在墙边鸽笼旁的鸠红。
“黑灯瞎火,数鸡毛鸽子。”
鸠红,侧身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说话的和尚。
“踏马的,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逮老子鸽子。”
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一副不知情你模样,笑嘻嘻走到他身边。
他伸个脑袋,瞅着鸽笼里,咕咕叫唤的几十只鸽子。
“真不少~”
鸠红一脸狐疑的表情,看向伸个脑袋瞅鸽子的和尚。
“听说你最近喜欢喝鸽子汤?”
此话一出,和尚一本正经的表情,挺直腰板跟鸠红对视。
“吖的,啥意思。”
鸠红面色如常,拿着手电筒对着和尚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和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几个意思?”
鸠红把手电筒关掉,拄着拐杖往屋里走去。
和尚看到对方走进屋,嘴里小声嘀咕一句。
“草,爷们儿还能让你唬住?”
二进院,东厢房被改造的澡堂子又是一副景象。
木格窗里涌出的热气,瞬间在玻璃上凝成水雾,模糊了窗外的雪色。
余复华泡在色水里,下巴搁在池沿上,看癞头往铜盆里倒热水。
水汽氤氲,像云雾缭绕的仙境,池子里的水翻着细浪,腾起的热气裹着艾草和花瓣的香气,在梁间盘旋。
屋内小池子内,余复华,癞头,鸡毛,赖子,牤牛,潘森海,三拐子,老福建在泡澡。
烟雾缭绕的澡堂子里,旁边还摆了一桌美食。
牤牛是以前北锣鼓巷地头蛇,被赖子收编后,现在也算和尚的人。
鸡毛从池子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他看向对面泡澡的老福建酒瓶子不离手的模样,开口问道。
“你吖的,现在酒瘾这么大了?”
“一天几斤?”
泡澡的老福建,手里拿着酒瓶子,眼神迷离,面红耳赤看向问话的鸡毛。
“老毛病了,碰到刮风下雨天林北全身都疼。”
“喝点酒,醉倒了,没知觉也不疼了。”
澡堂子里的人,大多数都知道他落下这身病的原因。
车夫为什么说是折寿的行业,但凡从事十年以上的车夫,身体早就有了隐疾。
车夫常年在街头奔走,吸入大量扬尘,时间一长,十个有八个都会得肺痨,咳嗽、胸痛及哮喘等病。
车夫长期负重奔跑和频繁急停转弯,使他们的腰腿承受巨大压力,许多工作十年以上的车夫,基本上都会落下慢性关节炎、风湿骨痛等病。
严重的甚至沦为瘸子或丧失劳动能力。
老福建年龄比癞头,鸡毛他们大十几岁,又做了十多年的车夫,身体早就落下毛病,他靠着酒精的麻痹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其实很多年老体衰的车夫都是酒鬼,他们别无选择,吃不起止痛药,只能喝廉价的白酒麻痹神经止痛。
老福建,半眯着眼,看向池子里一圈同伴。
“你们这群后生仔命好,有妈祖保佑,以后不会有这些毛病。”
赖子用关心的语气,看向喝酒的老福建。
“也不差那点钱,明儿到医院去瞧瞧。”
“要不买些止疼药,总喝酒也不是个法子。”
老福建龇着牙,把手里的酒瓶子,放到池子边,用毛巾往头上一蒙沉默下来。
池子里其他人,泡着澡想着心事。
三拐子看见气氛不对,他开口转移话题。
“和爷在家门口收小弟,为啥要玩那一出戏?”
“同意就同意,不收直接让人走不就得了。”
其他人懒得搭理三拐子,他们一个两个,背靠池壁头枕台阶,双臂搭在池子上仰头闭眼,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牤牛作为这个团体的新人,又混了小二十年的江湖,他为了能够更快融入进来,笑呵呵回答三拐子的问题。
“和爷名头那么响亮,人又出了名的仗义,想跟他混的人多如牛毛。”
“不弄个门槛,直接赶人,或者收下,以后什么歪瓜裂枣都敢过来拜码头。”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开了坏头,以后麻烦事海着去了。”
三拐子看到牤牛一身刀疤,故作深沉的对着他点头“哦”了一声。
正当众人沉溺在泡澡时,澡堂子门口的防风帘被掀开。
和尚光溜溜的弓腰驼背,哈着气走进池子边。
泡澡的一群人看到和尚的到来,他们从水中站起身以示尊重。
和尚坐进堂子里后,露个脑袋在水面,用眼神示意他们接着泡澡。
众人坐在堂子台阶上,神色各异看向眯着眼一副享受表情的和尚。
此刻澡堂内安静的只剩旁边桌上,铜锅里沸水咕噜冒泡的声响。
池子内,缓过来的和尚,露个脑袋在水面上看向赖子问道。
“这段时间,街面上没啥动静吧?”
癞头一副亲儿子的模样,趟水走到和尚身旁,拿着毛巾开始给和尚搓胳膊。
和尚一脸嫌弃的表情,把自己胳膊从赖子手中抽出来。
“还没泡呢~”
赖子呵呵一笑,坐到他旁边回话。
“没别的事儿,有两点我拿不准主意。”
和尚全身泡在热水里,侧头看向身旁的赖子。
赖子拿着毛巾搓自己胳膊上的污垢回话。
“吴记茶馆,有一笔账要不回来,老吴前个过来找我,想让我去收账。”
赖子搓着灰,向和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那些豪门大户,基本上都有固定的茶馆供茶叶。”
“景阳胡同三十一号院,王五少,半年都没给老吴结茶叶钱。”
“那个二世祖,三叔是市政府人事处办公室主任。”
“他大姑是国军一个中将的正房夫人,他爹文化人圈子里名头也不小。”
“东安商行他二叔家的。”
“那小子好吃懒做,十成十的二世祖,一点正事都不干,熬鹰遛狗捧花魁,”
和尚看到赖子身上搓下来的灰,在水中都快飘到自己身边,他挪了挪位置跟对方拉开点距离。
赖子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泼水把身边一圈泥灰推走。
“都是最好的茶叶,大半年欠了小三千块大洋。”
“这不快到年底了,老吴不想失去那个大客户,又想清账,上门暗示了两回,都被对方给打发了。”
“现在他缓过味了,托我一打听,那个二世祖瞒着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他怕钱打水漂,想着不得罪人,让我把账收回来。”
和尚搓着腿上的污垢,开口回话。
“第二件事呢?”
赖子揉着脖子上的灰,回答他的话。
“政府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当差的部门事儿捋顺了。”
“这不年关快到了,那些税收官开始想办法捞油水。”
“南锣鼓巷整条街大大小小的铺子,那群吃皇粮的主一个没落下。”
“今儿营业税、明儿货物税、后个牌照税,反正就一个钱字,不给还不行。”
“那群掌柜的过来跟我诉苦,托您想个褶,把捞油水的差人打发了,他们也能安稳做生意。”
和尚拿着毛巾洗了一把脸,随后走出池子,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先吃饭…”
余暇时间,众人穿着大裤衩子,汗衫围坐在大圆桌边吃火锅。
饭桌上铜锅涮肉,少不了冻豆腐,大白菜,粉丝,鸡腰子,羊肉,爆肚,这些玩意。
烟雾缭绕的澡堂子内,众人吃的是满嘴流油一身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和尚喝下一口酒,滋着牙问赖子。
“那个二世祖,你赶明儿,备份水果上门找他。”
“身段拉低点,话说漂亮些,面儿给足他,钱的事,把话说的隐晦些,但是一定要让他明白,不给钱老子给他好看。”
“至于税收官的事,我来处理。”
和尚从铜锅里夹出一个鸡腰子,一口爆浆吃的酣畅淋漓。
其他人吃吃喝喝,吹着牛皮好不自在。
和尚咽下嘴里的菜,拿着洗澡毛巾擦一把嘴,目光放在老福建身上。
“身体出毛病了?”
已经有了五分醉意的老福建,半眯着眼向和尚回话。
“姆西啦~”
“老毛病的~”
他拿着筷子,虚空挥了挥手表示都是小事。
“把子,不用在意的啦~”
和尚双手放在两条大腿上,看向老福建说话。
“别硬撑,明儿去医院瞧瞧,能治就治,钱不用你操心。”
“治不了,给弟弟看一辈子铺子。”
在场人员都知道此话之意,治不好和尚养他一辈子。
老福建迷离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他假装侧头擤鼻涕,不露痕迹揉了一下眼睛。
众人笑而不语,看向擤完鼻涕,用自己身上大裤衩擦手的老福建。
和尚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几片羊肉边吃边说。
“哈,真烫。”
“过完年,我再开一家洋货行,到时候你过去当掌柜。”
感动不已的老福建,此刻已经不知如何开口。
和尚为了不让他煽情笑骂一句。
“矫情,吖的,你不用出力?”
“别人也是请,自己人,爷们儿还放心。”
其他人早就适应和尚为人处世之道,只有新加入这个团体的牤牛,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察觉到牤牛的目光,侧头看过去。
“老牛,你那边有事儿没?”
牤牛四十多岁的人,一身刀疤,嘴里镶嵌两颗大金牙,脖子上带着大金链子,一脸猥琐的表情回话。
“和爷,我跟赖爷打过招呼了。”
“您知道的,我后面没山,为了自保,我实打实养了将近两百号人。”
“赌场,印子钱,暗娼,全部关了,到月了,下面兄弟该给粮饷,我这手头~”
和尚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他侧头看向赖子。
赖子在他的目光下,把自己处理牤牛手下的事细细道来。
“把子,老牛那群手下都是吃刀口饭的主,是废钱了点,但是各个都是好手。”
“咱们以后趟事,摆场面,办脏事总不能次次去请外援。”
和尚思考一番,感觉赖子说的有道理,他回过头看向牤牛。
“多少?”
牤牛一脸认真的表情开始掰手指算账。
“一人每月十八块大洋,一百九十号人,三千四百二。”
和尚合计一番,一脸好奇的模样看向对方问道。
“老牛,你以前怎么养活他们的?”
牤牛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低着头回话。
“除了黑产,我还倒卖管控物资,偶尔接些刀手,充场面的活。”
(https://www.qshuge.com/4820/4820921/39580392.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