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北平车口换天
暮色刚漫过南锣鼓巷的青灰瓦檐,福美楼里已是灯火通明。
整座酒楼被人包了场,檐角悬着的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泼洒下来,把门前整条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八米宽的街巷两侧,乌漆洋车挨挨挤挤地排成长龙,油亮的车把上缠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车帘,晚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道路两旁停着几辆锃黑发亮的小汽车,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出几分民国北平城里独有的排场与热闹。
街沿上,三三两两的车夫蹲在墙根抽着烟,低声议论着今晚这场不同寻常的大场面,眼神里藏着好奇与不安。
今晚做东的是和尚,他一口气宴请了北平城内大大小小几百家车行的掌事人。
福美楼上下三层,一楼大厅最为敞亮。
十几张枣木大圆桌齐齐整整排开,桌面上珍馐美馔堆得冒尖。
杯盏间映着灯光,热气混着酒菜的浓香在厅内缓缓浮动,勾得人食欲大动,却没人敢真的放开吃喝。
和尚立在大厅正中,一身藏青色利落中山装,身姿挺拔,手中端一盏白瓷酒盅,目光沉沉扫过满座宾客。
他抬手将酒盅举过眉梢,对着上百号车行老板遥遥一拱,声音洪亮沉稳,不怒自威,硬生生压过了厅内嗡嗡的谈笑。
“诸位前辈,感谢大家肯给我和尚三分薄面,前来赴宴。”
大厅里,上百号车行老板瞬间收了声,齐刷刷望向场中缓步开口的和尚,气氛顿时肃静下来。
“今日我和尚略备薄酒,把北平城所有车行老板聚在一处,这一杯,我先敬在座各位!”
话音落,和尚仰头将满盅烈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以此宣告这场宴请的真正来意。
他把空酒盅递给身旁垂手候着的余复华,背着手缓缓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张或世故、或警惕、或恭敬的脸上。
“在场的各位前辈,吃江湖饭的日子,哪一个都比我和尚长。”
“都是道上打滚的主,挨打了没有不还手的道理。”
和尚在上百双眼睛的紧盯下,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刚落,半吊子与潘森海两人抬着一口厚重的楠木大箱子,从后厨侧门快步走出。
箱子漆面油亮,铜锁锃亮,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两人将箱子稳稳放在和尚身侧,便退到梁柱边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福美楼一楼大厅里,百余名车行老板聚在一处,听见和尚这番带血带骨的话,登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敞着粗布领口,有人慢悠悠捋着胡须,有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人手指夹着纸烟,烟雾缭绕着灯光,在头顶飘成一片朦胧的雾。
桌椅碰撞、茶碗磕碰、压低的议论搅在一起,乱而不散,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靠近门口那几桌,都是小车行的掌事人,他们身子坐得略浅,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眼睛不住往大厅正中瞟,压低了嗓子互相打探。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啊……”
“和尚把全城车行都请来了,怕不是小事。”
“谁知道呢,前几天街头那阵风头刚过,瞧今晚这局面,车脚行怕是又要乱喽……”
稍往里些,几家中等车行的老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里有话。
“不会是前几天那档子事吧?”
“嘿,十有八九。”
“都是混江湖的爷,被人下阴手,不还手以后还怎么在北平立足。”
“估计今儿这个场面,和爷是要发狠了。”
也有那油滑世故的老江湖,左右逢源,见人就拱手递烟,哈哈笑着打圆场,谁也不得罪。
“几百号车行掌事全请来了,不知道是哪位不开眼的主,敢落和爷的面子。”
和尚听着满堂嗡嗡的窃语声,再次抬手轻轻一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给了余复华一个淡淡的眼神,余复华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咔嗒”一声打开楠木木箱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刹那,邻桌几十号人看得清清楚楚。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满一沓沓银圆券与现大洋,银光刺眼,气势逼人。
和尚弯下腰,随手抽出五沓银圆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
“各位老板,各位前辈,都是自家弟兄!晚辈我明人不说暗话。”
“今儿请大家来,就为一件事——求诸位给我撑个腰,壮个胆!”
两句话落下,和尚把手中银券随手丢回木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抬手指天,字字如铁。
“杀人偿命。”
说下半句时,他手指重重指向地面,气势更盛。
“欠债还钱。”
随即他霸气外露,用大拇指狠狠戳着自己胸口,目光如炬。
“我和尚年龄不大,办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
“江湖讲道,银钱讲数。”
他放下手,原地缓缓转了一圈,双眼睥睨四方,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情义归情义,钱财归钱财,肯伸手帮忙的,我和尚绝不亏待。”
和尚话音刚落,平安车厂幕后东家霍然起身,目光沉沉看向和尚,开口问道:
“和爷,今儿这事,是哪位主落了您的面儿?里面有何恩怨,不妨直说。”
平安车厂乃是北平黄包车行业的龙头,坐拥黄包车六七百辆,登记车夫过千人,是北平城登记车辆与从业人员最多的大车行之一。
车行老板黄义堂,年过半百,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江湖的大佬气度,一开口,全场目光便聚了过去。
和尚见有人牵头问正事,立刻对着黄义堂抱拳拱手,礼数周全。
“黄爷,不瞒您说,前几天街头的风雨,全是因晚辈而起。”
“黄爷您在江湖上德高望重,那点小事,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放下手,神情稍稍谦卑,将事情起因和盘托出。
“整件事,就是挑夫帮在背后对我下阴手。”
“都是混江湖的主,他们做初一,我若是不还十五,往后在北平城,我也不用混了。”
此时,天祥车厂老板一身锦缎马褂,慢条斯理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示意。
和尚见黄爷缓缓落座,目光随即转向天祥车厂掌事人。
天祥车厂盘踞东四牌楼一带,专做高端主顾生意,车体整洁,车夫着装统一,主打体面出行,在北平上流圈子里名气极响,实力同样数一数二。
和尚抱拳拱手回礼,目光平静看向对方。
天祥车厂老板放下手,面色冷峻,开门见山。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和爷高明。”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直奔要害。
“不知和爷打算让我们如何帮场子?”
“挑夫帮上上下下五六千号人,这些日子虽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心齐,能断金。”
“真要是挑起事端,出现伤亡,后面的事如何算?”
“汤药费、安家费、官面上的麻烦,谁来扛?”
和尚眼中毫无波澜,稳稳与他对视,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晚辈我,脱掉衣服是流氓,穿上衣服是差人。”
“官面上的事儿,各位前辈尽管放心,到时候,整个北平城巡警署的弟兄,都会站在咱们这边。”
“真要是起了冲突,当差的弟兄当场拿人,直接把对方送进局子。”
“真有不幸受伤、丢命的弟兄,只要情况属实,汤药费、安葬费、安家费,各位只管去旺盛车行找我虎二哥,他会一次性把钱结清,分文不欠。”
天祥车厂老板听完,疑虑尽消,点了点头,缓缓落座。
他刚坐下,五福堂车厂老板紧跟着站起身,目光锐利,看向和尚问道:
“你和爷的面子,各位爷还是愿意给的。”
“巨物死,养万物,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地盘如何划分?车口如何分配?”
“话提前说清楚,咱们免得事后窝里斗,叫外人看咱们的笑话!”
和尚迎着他的问话,背着手,直面而答,语气沉稳有度。
“吴爷问得好!”
“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做什么事都得有规矩,有章法,不能乱搞一通。”
“以前挑夫帮跟咱们车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咱们拉人,他们挑货,井水不犯河水。”
“杀人诛心,斩草除根,今后,咱们按车口划分,人货通吃!”
“人我们拉,货我们也接,要掀桌子,就掀个彻彻底底!”
“同样价钱的货洋车拉的比他们多,跑得比他们快。”
“我希望各位爷回去跟底下兄弟打声招呼。”
“不管挑夫帮开什么价,咱们比他们低三分,硬生生把他们的饭碗抢过来!”
“今后打下的地盘、咱们就按现有的车口分,公平公道,谁也不吃亏。”
车口,乃是北平车行约定俗成、划地为界的等客站点,哪片地界归哪家车行、哪个车夫能在哪趴活儿,都有死规矩,碰不得,越不得,是车夫们吃饭的根本。
和尚说完地盘分配,停顿片刻,话锋一转,谈起了更长远的世道大势。
“旧船赶不上新潮水,老法子混不了新世道!”
“早年间,北平城搬家、拉货、出行,靠的是脚夫、歪脖子车、牛马驴车;后来,满街出行的主顾,全靠洋车、有轨电车。”
“民国十三年,北平铛铛车正式通车,上千洋车夫躺倒轨道拦车,喊着‘砸了饭碗’,结果呢?被当差的武力驱散,半点用没有。”
“民国十八年,北平车夫大暴动,最惨烈的一回——数千车夫砸毁五六十辆电车、拆铁轨、烧站亭,闹得天翻地覆。”
“可结果呢?吃皇粮的抓了咱们上千弟兄,四名领头的车夫当场枪决,血流满地。”
“胳膊拧不过大腿,世道变了,跟不上趟儿,就得被狠狠甩下!”
和尚说完这段老黄历,走回自己桌前,端起盖碗轻轻呷了一口茶润喉。
青瓷盖碗与茶托轻轻一碰,声响清脆,却让满场人心头一震。
他放下盖碗,缓步走到平安车行黄爷桌前,目光扫过北平城几位势力最大的车行老板,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国二十九年,满北平城拢共才两百来辆三轮儿;可你们瞧瞧现在,整个北平三轮儿少说上千辆,势头越来越猛。”
“三轮儿好啊——货拉得多,还能同时运人,又快又省力,最主要不糟践人。”
“甭管雨天雪天,雨布一搭,照样出车挣钱。”
“都是吃这行饭的,大家伙心里比谁都清楚,哪头轻,哪头重你们心里有数。”
“甭管什么世道,你不往前挪,不跟着变,早晚有人顶你的窝,抢你的饭!”
在场几百号车行老板,看着场中侃侃而谈的和尚,全都被他这番话戳中了心底最真实的心思。
谁都记得,早年北平没有铛铛车的时候,洋车生意红火得不像话,车夫们从早跑到晚,车份儿交得起,家小养得起。
后来为了不让电车砸了饭碗,全城车行一度团结一致,闹抗议、搞游街、发动暴乱,可到头来,个人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时代往前滚的车轮。
三轮车这种新式代步工具,其实早就出现了。
只是早年价格太贵,人工又不值钱,大家伙舍不得下本钱,依旧抱着老洋车不肯换。
可偏偏有人肯咬牙投钱,用三轮车一点点替换洋车,日子越做越红火。
同样跑一趟活儿,洋车只能拉一人,三轮车最少吃三趟的钱。
稍加改装,三轮车还能直接拉货,载重量大,速度又快,优势一目了然。
和尚在大厅里缓缓踱步,将在场众人的犹豫、心动、盘算一一收在眼底。
“我和尚的背景,我为人处世的规矩,在场各位心里多少都有数。”
他走回大厅中央,手指重重一指那口装满银圆的楠木木箱,声音掷地有声。
“只要各位前辈肯帮我和尚撑腰,肯一起端了挑夫帮,这点辛苦费,你们先拿着!”
“和记洋货行车库里,还停着上千辆崭新三轮儿,全是现成的。”
“没摆平挑夫帮之前,你们从我这儿拿三轮儿,只收成本价五成定金,剩下尾款,一年后再结清,我分文不取利息。”
“如果各位有自己买车的渠道,我和尚也不拦着,只希望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话音落下,福美楼内一片寂静。
灯光映着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银圆的光泽、酒菜的香气、江湖的义气与时势的残酷,混在一起,在这座北平城最热闹的酒楼里,酿出一场即将席卷全城车脚行的风暴。
没有人再开口质疑,所有人都明白,从今夜起,北平的地界车行地盘,要重新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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