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 章 吊丧风波
五月二十一,晴。
北平天刚蒙蒙亮,便浸在一片浓稠的灰白雾霾里,青砖灰瓦的屋宇、纵横交错的胡同都被雾霭裹得朦朦胧胧,连晨风吹过都带着几分湿冷的尘意。
整座老城在雾中缓缓苏醒,鼓楼大街上的早餐铺子早已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铁锅。
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汁儿、焦圈儿、炒肝儿的香气混着雾气飘满街巷,掌柜的擦着桌子,眼巴巴等着早起讨生活的主顾上门。
天刚透亮,鼓楼大街旁的和记洋货行便吱呀一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铺子里的伙计麻利地擦着柜台、整理货品,今日这里不卖洋货,专做三轮车的买卖。
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车行老板,天不亮就揣着订单赶了过来,挤在铺子里等着提车。
老福建昨天就收到和尚的通知,今儿特意从赖子那叫来几十号人帮忙。
他领着几十号精壮工人守在店中,见客人们到齐,立刻笑着迎上前,吆喝着招呼众人。
苏三七得了掌柜的吩咐,拱着手引着一众车行老板往仓库去看车,脚步踩在雾蒙蒙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提了车的车行老板们便领着车夫出了仓库。
有经验的车夫跨上三轮车,稳稳当当蹬着就往自家车行赶。
那些没摸过三轮的主儿,只能硬着头皮现学,车把歪歪扭扭,车轮在雾里晃来晃去,活像赶鸭子上架。
可北平城的汉子手脚麻利,不过半条街的功夫,三轮车便蹬得有模有样。
车夫们骑着崭新的三轮车,嘴上互相打趣着“这车笨得像头驴”,可嘴角咧到耳根,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早把那点挑剔的话戳破了。
这日清晨,北平城所有车行的车夫,都咬着同样一句热乎话:今儿出去拉车蹲点,专抢挑夫帮的生意,价钱比他们低!
雾色未散,和记洋货行斜对面的巷口,和尚拢了拢身上的中山装,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转头喊上余复华、赖子,还有潘森海跟半吊子。
五人脚步匆匆,坐上吉普车,前往南城俞府去吊纸,今日是烂肉龙两个儿子出殡的日子。
吉普车碾着雾霾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往南城驶去。
车停在俞府门口,浓重的白事气息扑面而来。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挂着素白的挽联,纸人纸马立在门旁,风吹得白纸簌簌作响。
前来吊唁的宾客如云,穿素戴孝的人络绎不绝,哭声、劝声、烧纸的噼啪声混在雾霾里,沉得压人。
和尚抬眼扫过俞府,朱门依旧气派,下人往来有条不紊,丝毫不见败落之相,心里登时一沉。
想要一棒子打死挑夫帮,根本是痴人说梦。
俞府门口负责接待的,清一色是挑夫帮的人,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
他们瞥见和尚五人走来,这群汉子立刻炸了毛,眼神里泛着怒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五人堵在大门口,寸步不让。
领头之人,面色不善看着被围住的和尚五人。
“和尚,今儿个是龙爷家公子出殡的日子,你们跑来凑啥子热闹?”
“存心找不痛快嗦?”
领头的挑夫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唾沫星子横飞,手指着和尚的鼻子骂。
赖子梗着脖子,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掷地有声,寸步不退。
“放你娘的屁!我们是来吊纸的,不是来惹事的,别给脸不要脸!”
余复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半吊子潘森海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眼神凶戾,一副随时要扑上去开打的模样,赖子站在一旁,也绷着脸,随时准备动手。
来往的宾客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在一旁窃窃私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和尚,临危不惧,背着手看向说话之人。
“各位弟兄,我和尚跟你们挑夫帮,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
“于情于理,今儿个龙爷家两位公子出殡,我过来烧张纸、尽个礼数,没问题吧?”
和尚此时伸出手,戳着对方的胸口,一字一句,面如冷霜的说道。
“我今儿是来吊丧的,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皮子、找不痛快的。”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今儿是什么日子?”
此时有几个脾气火爆的主,直接上手去推和尚,可他们瞬间被余复华,半吊子,潘森海拦住。
“龟儿子,少在这儿扎起!”
十几个挑夫帮的成员对着和尚等人,面目狰狞,指指点点骂了起来。
“你算个啥子东西,也配来吊丧?”
“ 惹毛了,把你娃丢出去喂狗!”
“再犟,今天就让你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和尚在余复华四人的保护圈内,霸气外露,语气不卑不亢,冲着在场叫嚣的挑夫帮成员说道,
“我配不配,用不着你们这些小混混来论长短!”
“江湖路上讲的是脸面,论的是规矩。”
“龙爷家办白事,我和尚登门,是给足了情面!”
“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敢在这儿充大辈儿、跟我吆五喝六?”
他环视一圈,看向这群想杀人的挑夫帮成员。
“真要闹起来,丢的可不是我的脸,是你们挑夫帮、是龙爷的脸面!”
“识相的,靠边站!”
“不识相,爷今儿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眼睛一瞪,看向刚才骂他龟儿子的人。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恶语相向,眼看就要动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都退下~”
烂肉龙满身素装,大步走到人前。
门口烂肉龙的手下,看到自己大哥出场,纷纷收起火气,让开一条道路。
烂肉龙一身素衣,面色悲戚,却依旧气场十足。
他瞪了眼自家挑夫帮的人,开口厉声呵斥。
“闹啥子闹,都给我退下!”
烂肉龙呵斥一句周围手下,正脸看向和尚五人,脸色稍缓,沉声道。
“今儿个家事,不跟你们计较,要吊丧就进,要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雾霾依旧笼罩着俞府,白事的肃穆与双方的戾气缠在一起,在北平城的清晨里,酿出一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和尚并没言语,默默点头,随后走进大门,顺着人流的方向,去上礼金。
一进院,倒座房门口,和尚走到上礼的八仙桌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银圆券放到桌上。
记账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礼金,随即看向和尚身后的烂肉龙。
不等记账先生开口问话,赖子上前一步,冲着对方吆喝。
“等什么呢?和爷的名号没听过?”
“还是你吖的充大头,字不会写?”
他怼了账房先生两句,环视周围一圈满脸怒气的挑夫帮成员,语气轻挑开口说话。
“怎么招?”
“十块钱可不少了。”
“你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半拉月能挣这么多吗?”
站在两旁的挑夫帮成员,一个个咬牙切齿看向赖子。
正当他们想上去对赖子动手时,再次被烂肉龙拦下。
烂肉龙上前两步,面不改色冲着赖子说道。
“年轻人,这年月,嚣张过头的人,死的最惨~”
赖子不为所动,不惧对方的气势,吊儿郎当的回话。
“嚣张?”
“ 这年头,腰杆硬才叫横,没底气别装爷。”
“我嚣张你们受着,你们嚣张,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揍。”
周围的挑夫帮成员,此刻再也忍受不住赖子的挑衅。
他们不顾场合,直接上前想对赖子动手。
半吊子直接抓住一人的腰带,把人提溜起来,砸向挑夫帮上前打人的成员。
一声哀嚎声过后,被半吊子当玩具丢出去的人,跟保龄球一样,砸倒一片人。
余复华跟潘森海两人,一个摆起洪拳起手式,一个摆出暹罗拳起手式。
烂肉龙看到乱哄哄的场景,他脸色阴沉侧身目光盯着和尚,一字一句开口说话。
“和尚,你要是真想在今天的日子挑刺,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
和尚一副看戏的模样,扫视一圈爬起来的挑夫帮成员。
“赖子,没规矩了不是~”
“还不给龙爷道歉~”
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那副德行,十成十的大反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随即恭恭敬敬分一根给和尚,然后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烟。
紧接着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拿着打火机低头点烟。
赖子一口烟雾从口中吐出来后,他双手插兜,身子歪歪扭扭对着烂肉龙鞠躬道歉。
“龙爷,对不住了,小的不懂事,惹您不高兴了。”
直起腰板的赖子,双手依旧没从兜里掏出来,他嘴里叼着烟跟在和尚身后,向二进院走去。
烂肉龙一众人员,脸色铁青,眼中冒火,一言不发看向和尚五人跨过垂花门。
二进院内,和尚五人在上百号人员的注视下走到灵堂。
灵堂布置在东厢房,屋内白幡垂在门楣上,被穿堂风一吹,簌簌轻响。
正中挂着黑底白字的奠字,两旁挽联墨迹未干,烛火昏黄,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香案上供着鲜果点心,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往房梁上缠。
来吊唁的街坊邻里、江湖朋友,一个个低着头,鱼贯走进屋。
轮到和尚五人时,他们站在排位前,接过司仪递过来的香。
灵堂之内,白幔低垂,香烟缭绕。
司仪站在灵侧,声音沉缓,一字一顿唱喏:
“吊唁者——上香!一鞠躬!”
和尚四人一板一眼,依规行礼。
赖子此刻如同江湖恶棍一般,丝毫没有对死者的尊重。
他既不接香,双手依旧插在上衣口袋里,嘴里叼着烟,弯着腰,斜着脑袋,看向灵牌鞠躬。
跪在一旁的死者家属,看到赖子的模样,脸色越发难看。
守在一旁的烂肉龙等人,此刻恨不得马上剁了赖子。
烂肉龙的家人与手下,强忍着杀意,在司仪目光下,双眼怒视,对着赖子等人磕头回礼。
“再鞠躬!”
“吊客再拜。”
司仪在烂肉龙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主持。
“家属再度躬身答礼”
“三鞠躬!礼成!”
五人在挑夫帮成员要吃人的目光下,完成了整套上香仪式。
赖子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兜,歪头斜眼,目中无人。
礼成后,和尚带着人走到烂肉龙面前。
他语气十分诚恳的对着烂肉龙安慰。
“龙爷节哀~”
和尚身后的赖子,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眼睛到处瞄,打量灵堂的布局。
烂肉龙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一脸冷意看向和尚。
“谢谢你的好意,俞某记住了~”
和尚对于烂肉龙威胁的话毫不在意。
他面带微笑,审视眼前之人。
“戏台子搭好了,咱们以后再碰面。”
烂肉龙恢复了往日笑面虎的模样,他眼神阴冷,嘴角上扬跟和尚对峙。
“就怕你台子没搭稳,到时候塌了就麻烦了。”
和尚面色轻松,环视一圈在场人员,笑着回道。
“梨园规矩,戏一开锣,腔一开口,便是雷打不动。”
“老祖宗传下死规矩:戏比天大,开腔不歇。”
“甭说台子塌了,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出戏也得唱完。”
“戏曲开场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
“凡人走尽,不代表鬼神不听。”
“龙爷,咱们来日方长~”
和尚对着烂肉龙抱拳拱手后,带着人大步离开俞府。
(https://www.qshuge.com/4820/4820921/39125319.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