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绝镜之地
乱葬岗的晨光稀薄得像一层揉碎的薄纱,轻飘飘漫过遍地荒坟与累累枯骨,最终落在坡地中央那株虬结苍劲的老槐树上。
满树槐花簌簌飞落,淡白的花瓣沾在队员们染满尘沙的防护服上,轻柔得毫无温度,却终究染不透这片土地扑面而来、沁入骨髓的死寂。
方才还活蹦乱跳站在槐树下的三名同伴,此时已经跟他们永别。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半点预兆,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原本压抑的平静,让周遭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凝固。
余下六人同样身着密不透风的厚重防护服,头戴严实的防毒面罩,此刻齐齐围拢在三具冰冷的尸体旁,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僵硬伫立。
面罩严严实实遮挡了他们的面容,却挡不住身躯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悲愤、迷茫,与极致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像一张密网,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
半塌的坟茔旁,和尚孑然而立。
他心神不宁地扫视着乱葬岗的每一处角落。
四周荒草萋萋,坟包错落无序,阴风穿林而过,卷着腐朽的尸气与泥土的腥膻,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凶险。
他绝不相信,自己三名心腹手下的暴毙,是什么所谓的意外。
电光火石间,和尚已然做出抉择,当即沉声指挥剩余六人。
“背上他们,换条道回去。”
槐花树下,和尚看向眼前茫然又悲痛的六人,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
“我怀疑咱们被人盯上了,大家伙心里都警醒点。”
“只要踏出这片地界,回去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六人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悲愤与恐惧,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三名队员在同伴的协助下,弯腰将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稳稳背起。
一切收拾妥当,和尚不再多言,掌心死死攥紧手中的铁锹。
他选了一条荒僻无人、杂草丛生的小径,率先朝着营地方向迈步。
他身先士卒,脊背绷得笔直如枪,眼底只剩沉冷的警惕,周身的气息紧绷,时刻防备着暗处的突袭。
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别处早已草长莺飞、生机盎然,唯独这片乱葬岗,连一丝生机都裹着挥之不去的阴森。
遍野的杂草疯长到齐腰高,枯荣交错,野藤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盘绕在荒冢与断木之间,密密麻麻缠成死结,仿佛要将所有闯入者困死在这片死地。
一行人艰难地行走在荒草与坟丘的缝隙之中,步伐缓慢而沉重。
和尚走在最前方,挥起铁锹狠狠劈向挡路的荒草与藤蔓,铁刃切入茎叶之间,发出沉闷的撕扯声。
一铲下去,仅能斩断寥寥数枝,坚韧的老藤死死缠住锹头,每一次扯断都要费尽全力。
脚下是松软的浮土与碎裂的棺木残片,一步踏空,便会陷进半塌的坟坑边缘,腐叶与霉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身后三人背着尸体,紧随其后,步履维艰。
疯长的草叶刮过防护服,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枯树枝桠横斜伸出,勾扯着衣摆与行囊,稍不留意便会踉跄绊倒。
乱葬岗里荒冢连绵,土包起伏不定,断碑斜斜插在荒草之间,白骨半露在泥土之外,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触目惊心。
阴风穿草而过,卷起细碎的腐叶,绕着一行人不停打转,像是鬼魅的触手,萦绕不散。
开路的和尚,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总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藏在暗处的荒草、坟茔之后,死死盯着他们这群人。
刚走出不足两百米,队伍最后方一名背着尸体的队员,突然被脚下横生的枯木狠狠绊倒。
好巧不巧,他摔倒的方向,正竖着一节尖锐的断木枝丫,锋利如刀。
眨眼之间,一人一尸重重摔落在地,那节断木毫无阻碍地刺破单薄的防护服,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
被断木刺穿胸口的队员,死死趴在枝丫上,剧痛席卷全身,防护服下的身体不住颤抖,满头大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身旁一名队员瞥见同伴的惨状,脸色骤变,连忙踉跄着上前查看,一声悲痛的惊呼脱口而出:“老五!”
这声呼喊撕心裂肺,传遍了空旷的乱葬岗。
前方赶路的众人立马停下脚步,纷纷转身观望。
走在前列的几人,看清土坡边被树枝洞穿胸口的兄弟,脸色惨白,立刻疯了一般跑了过来。
和尚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看着手下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对方防毒面罩的护目镜下早已被溅出的鲜血沾染,一片猩红。
他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悲痛,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另外两名背着尸体的队员,连忙放下背后的同伴,围拢在老五身旁,手足无措,满心都是绝望。
被树枝洞穿胸口的老五,是和尚从香江带出来的人。
潘森海看到自己朝夕相处十余载的兄弟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他悲痛欲绝。
他从未想过,自己兄弟会这般不明不白,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里。
潘森海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怒吼,“啊——!”
这声长吼饱含着无尽的悲痛与怒火,惊起了四周栖息的飞鸟。
十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仓惶飞向高空,慌乱地逃离这片诡异的死地。
和尚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被树枝洞穿胸口的老五。
老五半躺在他的怀里,胸口赫然插着一截扎长的带血断木,鲜血顺着木身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荒草。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重伤,已是回天乏术。
老五躺在和尚怀里,眼神涣散,艰难地抬眼看向他,气若游丝:“老大……”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猛地口吐鲜血,滚烫的血水瞬间灌满防毒面罩,将护目镜染得一片通红,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孔。
和尚立刻伸手,缓缓取下对方头上的防毒面罩,看着他满脸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五子,别说话,老大我,一定带你出去。”
老五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潘森海,眼中满是不舍与不甘。
潘森海见状,强忍泪水,切换成暹罗语,用低沉悲伤的语调轻声安抚对方。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老五的身体骤然一僵,彻底没了呼吸,冰冷地死在了和尚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的又一次死亡,彻底击垮了一名队员的心理防线。
此人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腰间的盒子炮,双手紧握,漫无目的地举枪朝着四周乱射,枪声震耳欲聋,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反复回荡。
“踏马的!是人是鬼,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
“草泥马的杂碎,出来啊!”
“出来!我日你全家!”
怒吼声夹杂着枪声,撕裂了死寂,却也暴露了众人濒临崩溃的内心。
此人打空一个弹夹,面目狰狞地一把拽下头上的防毒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在土坡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压抑、恐惧、无力、悲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将剩余六人的心头彻底淹没。
那种被未知操控、任人宰割的绝望,几乎要将他们的精神彻底击溃。
和尚怀抱着没了呼吸的兄弟,侧头冷冷看了一眼发泄完情绪、瘫倒在地的队员,没有斥责。
他缓缓将老五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长眠的兄弟。
随后,他抬手攥住插在老五胸口的树枝,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拔。
弯弯曲曲的树枝被拔出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和尚的防护服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头上的防毒面罩上,血红的血珠顺着护目镜缓缓滑落,滴落在脖颈间,冰冷刺骨。
方才开枪发泄的队员,依旧躺在土坡上大口喘息,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在靠近。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带斑的蜘蛛,顺着荒草缓缓爬到他的耳边。
他只觉得耳朵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正抬手想去抓挠时,那只蜘蛛已然趴在他的右耳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此人下意识地快速抓向耳朵,那只咬人的蜘蛛被他攥在掌心,捏得残肢断臂,掌心只留下一点粘稠的黑色汁液。
他揉了揉刺痛的耳朵,强撑着坐起身,重新戴好防毒面罩。
被咬过后,他心里涌出一种,活着走不出这片地界的想法。
和尚将同伴的尸体安放妥当,转身爬上土坡最高处,拿起胸前的望远镜,仔细查看着四周的地形。
放眼望去,乱葬岗连绵不绝,荒草蔽日,坟冢遍地。
他们如同落入蛛网的蚊虫,无路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这股绝望的感觉,让他通体发凉,寒意直透骨髓。
和尚咬牙切齿地放下脖子上的望远镜,居高临下地看向余下五人,声音沙哑而狠厉。
“把雷管子、炸雷都给老子拿过来!”
“今儿,老子就算是炸,也要炸出一条生路来!”
剩下四人默不作声,纷纷从背包里翻找出雷管和手榴弹,不过片刻,四人便抱着六捆雷管、十二枚手榴弹,整齐地站在和尚身边,眼底虽有恐惧,却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和尚从土坡上纵身跃下,打开自己的背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蜷缩着的小黄皮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在五人的注视下,他缓缓脱下厚重的防护服和防毒面罩,露出布满煞气的脸庞。
随后,他将背包反背在胸口,把所有雷管、手榴弹尽数装进背包,负重累累,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手持一枚手榴弹,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冲着四周的荒草、坟茔厉声大喊。
“草泥马!有本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留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扒掉右手手榴弹的保险销,奋力扔向前方的道路。
手榴弹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中,沉寂两三秒后,轰然炸开。
剧烈的爆炸将周围的草木、土壤炸得四处飞溅,尘土弥漫,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将乱葬岗里蛰伏的生灵吓得四处逃窜、躲藏。
和尚正准备继续挥锹开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队员毫无征兆地倒地,全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剩下几人又惊又恐,瞬间围拢在倒地之人身边,大吼大叫,声音里满是无助。
“瓜子!你吖的别吓老子!”
“挺住啊!大哥会带我们出去的!”
四人围在倒地的瓜子身旁,看着他痛苦抽搐、濒临死亡的模样,眼底的绝望彻底淹没了所有希望。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原本一同出发的十人,已有五人永远留在了这片阴森的乱葬岗。
和尚快步走回抽搐的手下身边,看着他痛苦不堪、浑身痉挛的模样,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兄弟,放心,要是我死了,咱们什么话儿都不说。”
“老子活下来,你身后的事,以后我替你背~”
一句话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马牌橹子,枪口对准瓜子的眉心,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清脆而决绝。
倒地抽搐的瓜子眉心留下一个冒血的弹孔,痛苦瞬间消散,彻底没了气息。
和尚此刻周身煞气缠身,眼底布满血丝,他转头看向余下四人,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决绝。
“老子对不起你们!”
“今儿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要恨我,先活着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捡起地上的铁锹,转身走到前方一片低洼之地。
他双手紧握铁锹,奋力在地上挖掘,泥土飞溅间,很快挖出一个坑。
随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枚雷管,稳稳埋进坑中,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几人身旁,从堆积的背包中翻找出雷管引线,攥在手中,喘着粗气看向身边的兄弟。
“兄弟们带不走了……”
众人瞬间明白了和尚的用意,此刻生死关头,他们连自保都难,更无法带着同伴的尸体离开。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站起身,缓缓向后退去,眼底满是悲戚。
和尚拿着一卷引线,重新走向前方的洼地,默默将坑里的雷管接好引线,而后一步步缓慢向后退去。
退到安全距离后,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引线燃起火星,发出滋啦的声响,在泥地与草叶上蜿蜒前行,留下一条黑色的灰烬痕迹。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前方十五米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土木飞溅,尘土漫天,一个两米多深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爆炸的烟尘渐渐散去,和尚从土坡后走出,弯腰扛起一具冰冷的尸体,步履沉重地走向爆炸点。
肩头扛着尸体,他哼哧哼哧地走到炸出的坑边,放下尸体,纵身跳入坑中,将尸体稳稳拖拽到坑底。
其他四人见状,纷纷上前,一人扛起一具同伴的尸体,默默走到坑边。
五人一言不发,挥锹填土,将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一埋葬。
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尘土,落在他们染血的衣衫与疲惫的脸庞上。
乱葬岗的死寂再次笼罩四周,他们唯有心中的恨意与求生的执念,在死寂中熊熊燃烧。
(https://www.qshuge.com/4820/4820921/38912437.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