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5章内战前夕
民国三十五年,初夏的北平被一层燥热与压抑裹住。
停战协定形同虚设,两党在华北剑拔弩张,全面内战一触即发。
北平城内由国府军政当局掌控,军警宪特密布。
协和医院内的军调部三方代表还在周旋,明面上调处冲突,暗地里双方调兵遣将,街头巷尾全是打探消息的人 。
共区《解放》报一上市便被抢空,报童的叫卖声刺破沉闷,百姓争相传阅,成了黑暗里的一点光亮 。
国府接收大员横行市井,百姓讥讽五子登科、三洋开泰,位子金子房子女子车子,爱东洋捧西洋要现洋,腐败搜刮尽失人心 。
六月平汉、平绥沿线时常中断,关外难民潮水般涌入北平。
北平城三个月人丁增加十万,火车站客流数万,旅店爆满,流民沿街蜷缩,包袱越走越轻,求生无门。
百姓的日子,被物价啃得只剩骨头。
法币疯狂贬值,工资要用麻袋扛,当日不花,隔日便缩水大半。
白面市价疯涨,官方面店前长龙从清晨排到日落,常常无粮可售,黑市价格翻倍。
工人朝不保夕,工厂裁员,车夫、小贩、手艺人拼尽全力,也难换一顿饱饭。
东单地摊连绵不绝,家家户户变卖衣物家当,只为换当日口粮 。
城内美军吉普车横冲直撞,宪兵巡逻频繁,便衣特务遍布茶馆戏院。
百姓不敢多言,见面只问粮价,低头赶路,生怕祸从天降。
胜利的欢喜早已散尽,只剩满目萧条。
富人在酒楼挥霍,穷人在街头挣扎,官商囤积居奇,百姓忍饥挨饿。
整座北平,像被闷在蒸笼里,和平成了奢望,人人都知道,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南锣鼓巷本是北平顶体面的地界,朱门高墙,槐树遮天。
再加上和尚常年在街口支棚施粥、散药赈灾,四邻八舍虽也被物价压得喘不过气,脸上却少了几分别处的枯槁惶急,多了些安稳气,连走路都比外城挺直些。
雨儿胡同窄而深,青砖缝里浸着潮气。
一阵急促的车铃混着喘息骤然划破宁静。
金赖子攥紧车把,额上青筋暴起,洋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水花。
车上斜倚着一名女学生,月白旗袍染了大片暗红血迹,肩头枪伤渗血不止,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金赖子不敢回头,只拼了命往14号院自己家赶,鞋底拍打着地面,声响又急又沉。
胡同茶楼临窗的茶客放下茶碗,当铺柜台后掌柜探出头,摆摊的小贩、纳鞋底的妇人、倚门闲坐的少爷仆役,全都屏着气,目光齐刷刷追着那辆洋车。
没人敢出声,只眼神交错,透着心惊与默契。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皮鞋声从巷口涌来。
国府保密局特务一身短打便装,神色阴鸷,腰间别着枪;身后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寒光凛凛。
穿黑制服的警察手持警棍,打头带队。
几路人马迅速散开,把南锣鼓巷所有出口死死堵死,岗哨林立,闲人一律不许进出,整条胡同瞬间被封得密不透风。
“挨家搜查!”
警察一声喝,特务与兵丁逐门逐户拍门,砸门声、呵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
门窗被逐一检视,院落角落被翻得狼藉,空气里的安稳气瞬间散尽,只剩肃杀与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府士兵搜查特务的动作虽快,但是快不和尚。
和尚跟蛛网上的蜘蛛一样,整片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派出所、所长办公室里,和尚电话刚放下还没两分钟,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快速赶来汇报情况。
此人就是南锣鼓巷这片地界,有名的闲人。
“闲人”并非完全无所事事,而是一类没有固定职业、却依靠特殊技能或社会关系谋生的人群。
他们常游走于市井之间,利用信息差、人情关系或特殊技艺获取利益。
接“悬赏任务”,代购、寻人启事、破谜、跑腿等,市井掮客,传递消息。
办公室门口,敲门声咚咚的响了三下。
“进来~”
此人听到和尚沉稳的声音,行为举止拘谨的推门而入。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放下手里的书籍,抬头看向来人。
此人半鞠躬看着和尚,轻声细语开口说话。
“和爷,据兄弟们传来的消息,金赖子拉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回自个家了。”
和尚听到这个消息,盘算里面的门道。
金赖子搭上伯爷的线,居然成了他主子家拉包月车夫。
作为下面人,碰到牵扯自己主子的事,一切都得多方面考虑。
和尚脑子一转,开口吩咐两句。
“你们消息灵通,帮我打听一下,整个北平有真本事的戏法大师。”
和尚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银圆券。
他抽出十张放到办公桌上,看向对方。
闲人拿起桌上的钱票,自觉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电话铃响了几声快速被接通。
“我,跟赖子说一声,保密局要抓的人我保了。”
“人在金赖子家里藏着~”
和尚挂了电话,又开始心无杂念看书。
正所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和尚的两句话,让赖子等人忙的不可开交。
收到信息的人,立马叫人以最快速度通知巡街的赖子。
坐在茶楼里的赖子,收到消息马不停蹄往雨儿胡同赶去。
雨儿胡同口,吴大勇牵着楚爷,领着士兵跟保密局人员,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军警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儿胡同的静谧,皮靴碾过青石板,带着肃杀的寒气。
领头的保密局人员面色阴鸷,抬手就是一连串粗暴的砸门声,指节叩在木门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院外拴着的狼狗狂吠不止,獠牙外露,戾气冲天。
十四号院内,金赖子刚把老母鸡放完血,鸡都还在地上扑腾。
他听见敲门声,他慢悠悠擦了擦手,故意拖了片刻才拉开门栓。
门口金赖子脸上堆着市井小民惯有的憨厚笑意。
“长官,这是查啥呢?”
保密局人员根本不搭话,眼神扫过金赖子沾满鸡毛的手,又冷冷瞥了眼院中的血迹与死鸡,抬手一挥,身后七八名特务瞬间鱼贯而入。
狼狗被松开牵引绳,箭一般窜进院里,鼻子贴地,四处狂嗅。
院子不大,空地、墙角、柴堆,片刻间被翻了个底朝天,尘土飞扬。
“分头搜!一间都别漏!犄角旮旯、柜子床底,全给我翻遍!”
军官沉声下令,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两名特务率先踹开北房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们翻箱倒柜,木箱被推倒,被褥被刺刀挑开,桌案、炕洞、墙角的砖缝一一排查。
东侧三间房紧随其后被搜查,衣柜门被狠狠拉开,衣物被胡乱拽出,散落一地。
米缸、面缸被掀开,特务伸手探入,搅得米面纷飞;墙角的杂物堆被彻底清空,棍棒、竹篮扔得满地都是。
狼狗跟着冲进东房,嗅了一圈,只闻到浓重的大蒜味,顿时发出不满的呜咽,扭头折返院子,凑到刚宰杀的老母鸡旁,不停嗅着血腥味。
金赖子站在院中央,不动声色地看着搜查的人员,他嘴里念叨着。
“长官们慢着点,别碰坏了东西,都是过日子的物件……”
士兵搜查完过后,金赖子擦了擦手,走回院子里。
他凑到军官跟前,满面恭维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不露痕迹放到对方口袋。
领头特务冷眼睨着他,并未理会,亲自带人走向唯一的南房。
房门被推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一个立柜,一张方桌,一目了然。
狼狗也跟进南房,大蒜味愈发浓烈,它烦躁地刨了刨地,转身跑出屋子,始终没有发出示警的狂吠。
所有房间搜查完毕,特务们聚拢在院中,对着领头军官摇了摇头,示意一无所获。
地面狼藉一片,衣物、杂物散落各处,血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鸡毛随风飘了满地。
领头特务目光锐利地将整个小院重新扫视一遍,从院墙到屋顶,从灶台到水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金赖子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搓着手上的鸡毛,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向在帮人员。
厨房自然没躲过搜查,屋里摆着双眼大土灶,烟火气早散了,灶台上落着薄灰。
一名特务径直走到灶前,伸手就掀开了其中一口铁锅,锅沿磕碰着灶台,发出刺耳声响,他低头死死盯着烧火洞,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锅被掀开的瞬间,金赖子浑身一僵,紧张到浑身发紧,脚趾死死扣着鞋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撑着站在原地,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目光死死盯着特务的手。
特务没发现异样,转身就去掀另一口锅——那正是藏了人的灶眼。
金赖子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的楚爷猛地挣动起来,拖着牵引绳疯了似的朝刚杀好的老母鸡冲去,血腥味勾得它兽性大发。
牵着狗的吴大勇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着往前跑,动静闹得极大。
这一幕,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检查土灶的特务也硬生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院里。
片刻后,他才收回手,随意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灰,撇着嘴不耐烦地念叨。
“这小子真他妈懒,锅都生锈了,也不知道收拾。”
这本是随口一句话,却偏偏惹出事端。
军官闻言,脚步一顿,目光骤然落在金赖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狐疑锐利,上下打量着他。
明晃晃的审视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都锈得不成样子,分明久不开火,可院里却刚杀了鲜鸡,这不合常理。
金赖子一眼就看懂了他眼里的怀疑,心头狂跳,脸上却半点不敢露怯,连忙堆起笑,语气诚恳又急切地解释。
“军爷明察!我平时就一个人过,极少开火做饭,锅才锈成这样。”
“可偶尔也想吃口好的,又没钱下馆子,就去菜场挑只鸡,杀好了端去邻居家,麻烦她们帮着炖熟。”
“菜做好了,我留一碗,剩下的给她们当谢礼,邻里街坊的,都乐意帮衬一把。”
他说的句句属实,往日里本就是这般行事,语气自然,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军官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又扫了眼院里还在挣扎的狼狗和满地血水的鸡。
正当他想亲自去厨房掀开另一口铁锅时,赖子赶到此处。
他走到院子里,环顾一圈态度谦卑,走到保密局人员跟前,小声自我介绍。
“这位长官,我叫赖子,是和爷手下。”
他上前一步,脑袋凑到对方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人,和爷保了~”
几个字说出来后,他一脸为你好的表情,看向保密局人员。
此人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站在原地看向厨房里土灶。
其他军警站在院子里,默默看向军官。
最终,领头特务面色沉沉,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收队。
士兵们依次退出,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赖子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金凯多。
等人一走金赖子靠在门板上,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方才扣紧的脚趾松开,一阵发麻。
院里的鸡毛、血水、锈迹斑斑的灶台,他自以为是的伪装,还顶不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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