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4章 一半家国,一半烟火
雨儿胡同二十号院,青瓦灰墙,朱门铜环。
院落藏着北平城里少有的安稳与静谧。
二进院内,青石地面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枝叶垂落,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尚坐在院中长板凳上,脖颈间松松系着一块素色花布。
他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不似平日里那般吊儿郎当,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安分。
珠圆玉润、眉眼温婉的林静敏立在他身前,右手握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剪刀。
她左手捏着一把木梳,指尖纤细,动作轻柔。
剪刀一开一合,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缕缕黑发顺着剪刀落下,轻飘飘地落在花布与青石地上。
林静敏轻轻抖了抖剪刀,将沾在刃口的碎发抖落,而后微微后退半步,垂眸打量着和尚被剪了一半的头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怎么一回来,先来我这儿?”
围着花布的和尚一动不动,抬眼直直望着眼前为自己理发的女人。
“信不信,爷踏进北平城的那一刻,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林静敏左手按在和尚的头顶,指尖夹着一截刚剪下的长发,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软。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眼波流转,娇嗔一句。
“就你会哄人。”
和尚目光微斜,淡淡扫了一眼立在旁边、怀中抱着他幼子的保姆。
保姆垂着眼,神色恭谨,不敢多言。
和尚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子不在的这段日子,保密局的人,有没有盯着你?”
林静敏没接话,只俯身,将和尚耳边散乱的长发捏住,剪刀又是几记干脆的咔嚓声,利落剪去。
她移步走到和尚左侧,手中动作未停,话题忽然一转,声音轻了些。
“求你个事。”
和尚手臂一抬,手掌径直落在林静敏的臀部,轻轻摩挲起来。
林静敏浑身一僵,小腰下意识一扭,慌忙挣开他的手,脸上泛起薄红,又气又笑。
“剪着头呢,别闹。”
和尚却不依不饶,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牢牢扣在怀里,半点不肯松开。
立在一旁的保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当即识趣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轻手轻脚转身,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林静敏被和尚搂着腰,身子微微贴着他,只得一边维持着姿势,一边重新拿起剪刀为他修剪头发。
她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软。
“人都走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和尚恍若未闻,手臂依旧稳稳搂着她的腰,目光望着前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有一天,共党坐了天下,你跟不跟我走?”
此话一出,林静敏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慌乱。
她慌忙挣开和尚的手,后退两步,拿起一旁的干净毛巾,俯身轻轻为和尚拍掉脖颈间的碎发,指尖却微微发颤。
和尚仰着脖子,斜睨着眼,静静看着身旁神色复杂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跟不跟我走?”
林静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一双眸子里,翻涌着慌乱、挣扎、犹豫,还有几分深藏的坚定与痛苦。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着,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碎发。
和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追问,脸上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淡漠神情,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散漫。
“你刚才说,求我办什么事?”
林静敏绕到他身后,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响起,掩饰着她心底的波澜。
她沉默片刻,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撒娇。
“求爷帮我救一个人。”
和尚听着她这娇滴滴、软糯糯的语气,方才还带着几分温柔的脸色,骤然一冷,眉宇间戾气骤升。
只可惜,林静敏站在他身后,丝毫没有察觉他瞬间阴沉下来的神情。
“什么人?”
和尚开口,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林静敏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脑后的头发,语气平静地回道。
“我们有一个同志,被保密局的人抓了,想托爷把人给救出来。”
和尚脸上神色不动,心底的火气却一点点往上涌,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冰冷的讥讽。
“没曾想,我一个乞丐出身、拉过洋车的主,有一天还能到保密局去救人。”
“我和尚,真是出息了。”
林静敏正给他剪右耳旁边的碎发,和尚却忽然猛地转头,吓了她一跳。
接着她连忙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把他的脑袋摆正,嗔怪道。
“别动,剪歪了。”
“以您的面子,救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林静敏顺势捧了他一句。
可这话落在和尚耳中,非但没有顺耳,反倒让他心头的不爽更甚,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救人?”
“凭什么救?”
“以什么身份救?”
“你又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连续四问,字字冰冷,林静敏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和尚的情绪已经不对劲了。
她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继续修剪头发,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和尚却已经压不住火气,语气带着三分怒意,字字如刀,一句比一句重。
“我凭什么救人?”
“撑面子的东西,从来只有利益。”
“我跟保密局那些人打交道,哪一回不是沾着实打实的好处?”
“平白无故,人家凭什么卖我面子?就凭你一句救人?”
和尚越说越激动,猛地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与戾气。
“你以为就凭你是我女人,我就能豁出一切?”
“老子当初为了救你,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你知道吗你?”
“老子把脖子套上项圈,攥着绳子,主动送上门给人当狗!”
“你以为狗是那么好当的?!”
林静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
她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垂落身侧,她站在一旁,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脸颊,模样楚楚可怜。
和尚瞥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她,心头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更冷。
“少给老子来这一套!”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老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想让我救人,可以。”
“让你背后的人,把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明明白白摆到我面前。”
“没有利益,别跟我谈情面,更别谈救人。”
林静敏望着他暴怒的模样,听着这绝情却又现实的话,忽然破涕而笑。
她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却真切而柔软。
她拿起剪刀与梳子,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和尚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侧脸重重亲了一口。
和尚没好气地推开她,皱着眉抬起胳膊,擦掉沾在嘴角的碎发渣子,随即坐直身子,冷冷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理发。
林静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拿着剪刀,再次围着和尚细心修剪起来。
而此刻,抱着婴儿立在西厢房屋门口的保姆,将院中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保姆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倒悄悄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半小时后,头发理完,和尚又被林静敏按着脑袋洗头。
完事后他迈步走进北房里屋,站在镜前,拿起一罐头油膏,指尖沾了油膏,一点点抓弄着头发,打理造型。
林静敏像只粘人的小猫,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侧脸温柔地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软绵。
“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和尚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抓了个利落的三七分头,头也不回地淡淡回道。
“中午全家一起去福美楼。”
林静敏把下巴轻轻垫在和尚的脖颈间,望着镜子里相依的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保密局把我盯得太紧了,上个厕所都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
“您这位大老爷,就行行好,帮帮我这一回。”
和尚把手指上剩余的头油膏抹匀在发梢,整理着鬓角,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别把你男人当傻子。”
“我跟你交个底,以后共党坐了天下,老子立马带着全家去香江。”
此话一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趴在自己后背的身躯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和尚转过身,径直坐到床边,伸手往口袋里摸去,想抽支烟冷静一下。
可口袋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烟。
他索性翘着二郎腿,抬眼直视着立在面前的林静敏,语气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儿子我也带走。”
“别把你们那一套理想、信仰,往我头上套。”
“老子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我要女人有女人,要家产有家产,要钱有钱,我凭什么带着全家老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你过苦日子?”
“老子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短短几句话,和尚胸口憋着一股郁气,语气越发不好,眼神里满是历经生死后的现实与冷漠。
“信你们那套的,要么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要么是书读傻了的学生。”
“今儿老子把话彻底说开,往后,别怪我无情。”
和尚说完,不再看她脸色,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可刚走到房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只冲着里屋高声吆喝了一句。
“十一点半,别忘了去吃饭!”
吆喝完,和尚转身,一眼便看见立在西厢房屋檐下、抱着孩子的保姆。
他迈步走过去,伸手从保姆怀里稳稳接过儿子,小小的兑诺一点也不认生。
小人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地抓他的嘴唇、抓他的下巴。
和尚低头,在婴儿柔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温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在保姆安静的注视下,和尚抱着幼子,大步走出了院门。
和尚一离开,保姆立刻快步冲进北房里屋。
她走到床边,看着坐在床沿、神色恍惚、眼底满是迷茫的林静敏,语气急切,带着焦急。
“夫人,救人的事拖不得!”
“他多在牢里待一分钟,同志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这样,我先去筹钱,您再找机会,催一催和爷。”
林静敏点点头,看着保姆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说实话,她是真的对和尚动了心。
从前,她接近他,为了任务,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两人假戏真做,她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这一次回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真真切切落在了他身上。
刚才和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一边是她坚守半生的信仰与理想,一边是她深爱之人与亲生骨肉,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对未来充满了恐慌与迷茫。
她坚信,共产主义一定会由他们这一代人亲手实现。
可到那一天,也将是她必须再一次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与此同时,和尚抱着幼子,慢悠悠走在街头。
沿路不少店铺掌柜、街坊邻居,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又热情。
没用一刻钟的功夫,大半个南锣鼓巷的人都知道,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和爷,终于现身了。
和尚一路逗着怀里的兑诺,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门口。
大门口,和尚抱着孩子走过,暗卫纷纷低头行礼打招呼。
和尚走到一进院,月亮门前,规规矩矩抬手轻轻敲门。
门一开,和尚看见开门的人,微微愣了一下。
“呦呵,金贝勒,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门内的金赖子连忙侧身让路,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
“和爷,咱们大哥不说二哥。”
“您日子过好了,总不能拦着兄弟也过好日子不是?”
路过门房时,和尚下意识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跟在身后的金赖子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笑着解释。
“甭瞧了,狗哥出去办点事,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和尚点点头,心里有数,不再多问,抱着儿子径直走向二进院。
此次差事办完,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过来给伯爷请个安,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走到北房正门口,和尚停下脚步,抱着孩子,恭恭敬敬地冲着屋内高声请安。
“和尚,给伯爷、夫人、孙少爷请安了!”
话音落,他单膝跪地,身姿端正,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痞气。
金赖子站在一旁,看着和尚抱着孩子、单膝跪地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震,竟生出几分触动。
坐在书房看书的伯爷,听见这熟悉的吆喝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本,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
伯爷立在门槛边,身姿挺拔,气势沉稳,目光沉沉,低头看向跪在门口、怀抱婴儿的和尚。
“进屋聊。”
和尚闻声,规规矩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自从上次乱葬岗一事之后,他面对伯爷时,身体便生出一种本能的敬畏与疏离。
自此以后,他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亲近随意。
在他的感知里,伯爷就像一头蛰伏在深渊深处的巨龙,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翻江倒海。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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