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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章 炙烤人心


北平弓弦胡同距南锣鼓巷,不过五里路程。

和尚办妥事情,算上来回路途,耗时竟还未超过一个钟头。

三轮车稳稳停在南锣鼓巷派出所门口。

和尚付过车钱,提着黑色公文包刚迈下车,去路便被人拦住。

派出所门口的屋檐下,阴凉处蹲着二十多号人,尽是妇孺与年迈老者。

那些人一个个眉头紧蹙,满脸愁云惨淡。

他们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凄苦。

一个个脊背佝偻着,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绝望,

就那样蔫蔫地蜷蹲在门口墙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一群人瞧见提着公文包走来的和尚,瞬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原本黯淡的眼里猛地迸出一丝光亮,蜂拥着围了上来,将和尚团团围在正中间。

人群里,六位妇人、五个孩童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路上。

磕头声响沉闷,带着破釜沉舟的乞求。

她们衣衫破旧,打满层层叠叠的补丁,皮肤粗糙皲裂,面色蜡黄泛着菜色,满是风霜的脸上,泪痕纵横交错。

一双双眼睛通红肿胀,死死盯着和尚,眼神里满是撕心裂肺的哀求、绝望无助的期盼,仿佛他就是能救亲人于水火的唯一救世主。

“和爷,求求您救救我闺女!”

“和爷,我娘不见了,您帮帮忙吧!”

“和爷,我姐丢了整整十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求您救救她!”

“和爷,我媳妇也失踪五天了,求您发发善心,帮我们找找啊!”

哭喊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泣血,在派出所门口回荡。

和尚提着公文包,站在人群中央,起初依旧面无表情,垂眸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老弱妇孺,指尖微微攥紧了包带。

他看着她们满脸的苦楚与担忧,那一双双布满红血丝、噙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眼巴巴望着自己,满是卑微的乞求。

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全都系在了他一人身上。

二十多号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和尚刚弯下腰,伸手想去扶起身前跪地的百姓,派出所大门内,两名警员快步走了出来。

胡明远与朱承业,二人一见和尚被百姓团团围住,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搀扶跪地的众人,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张大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所里一直在全力调查这件事,半点没敢耽搁!”

朱承业费力扶起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又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满脸泪痕的孩子,轻声劝道。

“二牛、蝎子,你们天天来派出所守着、磨着,也不是办法啊。”

胡明远则拉起两个半大孩子,看着他们满是泪痕的小脸,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尽是无力。

“你们也都瞧见了,这段时间所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东奔西走查线索,从来没有糊弄过你们,可案子总得一步步来。”

和尚看着被扶起的一群人,他们依旧期期艾艾,泪流不止,没有再多说一句哀求的话,只是默默抬着头,用那双布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焦灼,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温饱都成问题,却只能守在派出所门口苦苦等待的百姓。

和尚那颗早已看透世俗纷扰、变得冷硬的心,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眼底那层惯有的淡漠,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依旧面无表情,缓缓环视一圈围在身边的百姓,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我今儿刚回来,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所里的人一直在四处找寻线索,有了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罢,他心一狠,朝着胡明远、朱承业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柔声劝说百姓先行离开。

“大娘,和爷都发话了,您先回家等着,有消息我们立马派人去说。”

“天天在所里守着也没用,反倒熬坏了身子啊。”

和尚转身刚迈出一步,衣角突然被两只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他回头望去,只见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灰头土脸的,脸颊上沾满尘土,泪水滑落。

两个小家伙脸上的泪水,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俩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怯生生地抬着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孩童不该有的绝望、乞求与浓烈的期待。

那目光纯粹又沉重,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有半分松开。

本已下定决心暂且不管此事的和尚,对上这两双纯粹又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刺痛传遍全身。

和尚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与不忍。

他沉默片刻,打开手中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钱,轻轻塞进其中一个男孩的口袋里。

随后又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乱糟糟的头顶,一声叹息溢于言表,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乖,先回家,有你们姐姐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你们。”

可两个孩子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会消失。

好像一松手,他们姐姐就会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再也回不来。

攥着钱的小男孩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银圆券,犹豫片刻,还是将钱尽数掏了出来。

他把攥着钱的小手高高举到和尚面前。

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咬着,泪迹未干的小脸上满是倔强。

他仰起头,用稚嫩又沙哑的声音,怯生生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不要钱,我想要姐姐回家……”

话音落下,周围的百姓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和尚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绝望,有哀求,有依赖,层层叠叠,像千斤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和尚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脏被紧紧揪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绝望,眼底那层强装的冷漠,彻底被这满眼的乞求击碎,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酸涩。

他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男孩。

和尚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冰凉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哑。

“钱先拿着,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头顶高悬的烈阳,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却只觉得这片天空,浑浊不堪,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刻,副所长陈长顺正立在派出所院子影壁墙边。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星火明灭间,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门口发生的一切,眼底沉满了复杂的情绪。

胡明远、朱承业被百姓们那一双双无助到极致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酸,只能耐着性子,低声劝解着众人。

“先回去吧~”

“和爷心里有数,不会不管你们的。”

和尚从围拢的人群中费力挤出来,脚步沉重地刚走到派出所门洞里,一道沙哑的男声突然传来,喊住了他。

“和爷~”

和尚闻声,默默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个精瘦的汉子,对上和尚沉沉的目光。

这个精瘦的汉子没有一句话,膝盖一弯,猛地跪倒在地。

此人没有半句言语,只是对着和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声声,满是决绝与哀求。

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汉子磕完头,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没再回头,毅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一群老弱妇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扑通扑通的跪地声接连响起。

二十多号人齐齐对着和尚躬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满含绝望的敬重与托付。

胡明远与朱承业僵在跪地的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束手无策的无奈。

两人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磕完头,这群老弱妇孺依旧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任由尘土沾满脸颊与衣衫,相互搀扶着,默默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又落寞,一步步消失在巷口。

和尚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这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脑海里骤然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天上的云散得无影无踪,院门口老槐树上聒噪的知了也没了声响。

万籁俱寂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和尚的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他险些摔倒在地。

他本能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站在影壁墙边的陈长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心头一紧,连忙丢掉指间燃到尽头的烟头,快步上前。

随后伸手稳稳扶住和尚的手臂,生怕他支撑不住倒下去。

缓了好半晌,和尚才稍稍回过神。

他面色依旧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没有血色。

陈长顺一言不发,稳稳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往院子里走去。

此时天上的烈阳依旧炙烤着大地,热浪滚滚。

绵绵不绝的蝉鸣再次响起,它们才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一心想着在短暂的夏日里,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

两人并肩走回院子的背影,看上去竟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迟暮将军。

仿佛两人刚打了一场无力回天的败仗。

他们周身都裹着挥之不去的凄凉。

那份英雄迟暮、有心救民却无力回天的挫败感,深深传染给了不远处的胡明远、朱承业。

二人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沉重与酸涩。

和尚被扶进办公室,瘫坐在自己专属的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直直盯着屋顶的房梁,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陈长顺满心烦躁,蹲在办公桌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着手抽出一支烟点上。

此时,休息室内,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鸡毛猛地坐直身子。

他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

然后轻手轻脚下床,出来查看外面的动静。

一进办公室,鸡毛就察觉到两人情绪不对劲,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便想着开口调解气氛,扯着嗓子说道。

“所长,我跟你说,看孩子这活儿,还真得女人来干。”

“他娘的,我看着这俩小公子,心里老慌了,总担心他们突然没了呼吸。”

“我是隔几分钟,就伸手指头放到他们鼻子底下探一探,一刻都不敢放松。”

坐在办公桌后的和尚,始终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鸡毛一眼。

蹲在桌边的陈长顺,则苦着一张脸,闷头抽着烟,半点回应也没有。

鸡毛见两人都不理人,屋内空气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他很不习惯这种气氛。

鸡毛不想再待在这憋闷的房间里,连忙抬手指了指休息室的门,强撑着笑意说道。

“那什么,您回来了,正好也轮到我换班巡街了,我先去忙活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鸡毛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一言不发的两人。

他挠了挠头,满脸莫名其妙,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两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陈长顺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才开口自说自话,声音沙哑又疲惫。

“这段时间,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那些人的眼神,说实在的,我他娘的是真扛不住。”

“我不是说自己有多正义,也不是发牢骚。”

“这大半个月,我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只要一躺到床上,那些人绝望的、乞求的眼神,就跟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闭眼全是他们的样子。”

蹲在地上的陈长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接着说道。

“酒真是个好东西,只有喝多了,脑子才能放空,啥也不想,直接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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